锣声三响,报子挤过戴家门前的晒谷场,手里一张红榜,浆糊还没干透。
“戴大宾——中了!”
戴家声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,听见这一声,手里的篾条断了。
林氏在里屋咳起来,咳两声,停一停,扶着门框往外望。
晒谷场上一下围了二三十人。有挑担的,有抱娃的,鞋上还沾着田泥。
报子把红榜往土墙边一贴,扭头找戴家的人。
“哪位是戴相公的尊翁?”
戴家声站起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。
“我是。”
“恭喜恭喜。”报子拱拱手,眼睛却往他怀里瞟,“乡试第三,十三岁。小的们跑了这一路,喜钱——”
他把两只手搓了搓。
戴家声的手伸进怀里,摸了半天,摸出一把铜钱,数了数,又塞回去几枚。
“就这些。”
报子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戴老哥,乡试报录,喜钱是规矩。”他说,“您家相公中了举人,往后是官宦人家,这几文——”
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。
“官宦人家?你看他家这三间土坯房。”
“穷家出不了贵子。我看这榜,怕是抄错了名字。”
“十三岁中举?莫不是把别人的榜贴他家门上了。”
戴家声的脸涨红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戴大宾从里屋走出来。
十三岁,个子抽高了一截,旧青衫袖口短了,露着手腕。他走到报子面前,先看那张红榜。
榜上墨字:福建乡试第三名,戴大宾,莆田县学。
“榜没贴错。”他说。
“戴相公。”报子转过脸,“喜钱——”
“多少?”
“按例,二钱银子。”
戴大宾回头看他爹。戴家声低着头,那把铜钱在手里攥着,攥得发响。
“家里没现银?”报子问。
“没有。”戴家声说,“谷子还在场上,没粜。”
“那这喜钱——”
“报大哥从府城跑到莆田,走了几天?”戴大宾问。
“四天。”
“四天脚力,辛苦钱,该给。”戴大宾说,“钱今日凑不齐,我借。”
他转向人群,目光在人堆里找。
“叔公。”
戴有田从人堆后头挤出来,还是那身短褂,腰里别着旱烟杆。
“宾儿,叫我?”
“叔公,借我二钱银子。”戴大宾说,“今日给报子的喜钱,先从你这儿借。中举的喜钱,我日后一文一文还你,连本带利。”
戴有田愣了一下。
满场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你借我?”戴有田说,“你一个十三岁的娃,拿什么还?”
“拿这支笔还。”
戴大宾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怀里,“叔公今日借我二钱,三年之内,我给你写一副对子,抵这二钱。”
“对子不值二钱,我再给你写一篇祭文、一副寿屏,写到抵够为止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:“十三岁就敢立字据?”
“我立。”戴大宾说,“叔公做中人,街坊做见证。”
“利息怎么算?”戴有田问。
“按月一分。”
“一分高了。”
“那就按月半分。”戴大宾说,“叔公定。”
戴有田盯着他看了两息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囊,倒出两块碎银,掂了掂,递过去。
“二钱半。”他说,“多的半钱,给你打两斤肉,给你娘补身子。”
“肉我不要。”戴大宾接过银子,“半钱我也记上,一并还。”
“你这娃,认死理。”
“账要清。”戴大宾说,“叔公的钱,一文不能含糊。”
他把银子递给报子。
报子接过来,咬了咬,眉开眼笑。
“戴相公爽快。”他把银子揣进怀里,“小的再喊一锣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戴大宾说,“喜钱我爹不是拿不出,是今日来不及凑。报大哥跑这一路辛苦,这钱是该给的。”
“只是方才这位街坊说,穷家出不了贵子。”
他转过身,扫了一圈人堆。
“我家是穷。三间土坯房,一口米缸,一张缺腿桌子。”他说,“可榜在墙上,字在榜上,乡试第三,莆田县学。”
“诸位要看不清,凑近了看。”
人堆往前挤了两步。
方才嗤笑的那个汉子往后缩了缩,挤进人缝里,没再出声。
“戴相公。”一个挎篮的老妇人挤上前,“你娘身子可好?前儿我还送过一把青菜。”
“好,阿婆。”戴大宾拱手,“青菜我娘煮了粥,谢您。”
“中了举,别忘了本乡本土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报子敲起锣,又绕晒谷场走了一圈。锣声咣咣地响,半边村子都探出头来。
林氏扶着门框,眼里亮,又咳起来,咳得弯下腰。戴大宾几步过去,扶住她。
“娘,进屋。”
“宾儿。”林氏攥着他的袖子,声音轻,“中了?”
“中了。第三。”
“好,好。”林氏喘着气,“你爹呢?”
戴家声站在门槛边,没进屋,也没到人前去。他背对着人,用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,又抹了一把。
日头升到晒谷场当中,官道上来了一乘小轿。
轿落下,知县带着两个差役过来,听说是新科举人,亲自下轿看。
知县打量戴大宾一眼,捻着胡子点头。
“十三岁,乡试第三。”他说,“本县令到任三年,没见过这样的生源。”
“父母官。”戴大宾拱手。
“你这卷子,本县看过。”知县说,“策论里写‘耕夫之苦,书生未识’,是你自己的话?”
“是。”
“满场举子都在歌功,你偏写田里的农夫。”
“农夫不种田,举人吃什么。”戴大宾说,“这话不该写?”
知县看了他一眼,没恼,反倒又点了点头。
“戴相公。”知县抬手,“按例,新科举人游街,披红插花,骑马绕城一周。本县已让人备了马,就在村口。”
差役牵来一匹枣红马,鞍上搭着红绸。
满场人又围上来。
戴大宾看了那匹马一眼,走过去,接过马缰。
他没上马。
他牵着缰绳,把马往官道上领。
知县一愣:“戴相公,上马。”
“父母官,这马是县里借的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借的又如何?”
“马是借的,人是自己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骑上去,这满街人看的是马,是红绸,是披红的举人老爷。牵着走,他们看的才是人。”
“哪有举人游街牵马走的道理。”
“没有,今日就有了。”
“你不怕人笑你酸?”
“笑我的人,方才已经笑过一轮了。”戴大宾说,“再笑一轮,也不多。”
知县看着他,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牵。本县跟着你走。”
戴大宾牵着马,从晒谷场走上官道。
红绸搭在鞍上,风一吹,一掀一掀。他个子矮,马缰攥在手里,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往前。
起初只有几个孩童跟在后头。走着走着,半条街的人都跟上来了。
卖扁食的撂下担子,缝补的收起竹绷,连茶棚里喝茶的都端着碗跟出棚外。
“这就是那个十三岁的举人?”
“牵着马走,不骑。”
“你瞧他那腰板,直的。”
“方才说榜贴错的那个,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?”
戴家声混在人堆后头,跟着走了一段。他不敢走到儿子前头,也不敢掉队,隔着二三十步,看着那个牵马的小背影。
林氏没跟出来,靠在门框上,听着外头脚步声一阵一阵,脸上那点笑一直没散。
走到县城街口,知县放慢脚步,凑近戴大宾。
“戴相公。”
“父母官。”
“来年春闱,你赴不赴京?”
“赴。”
“你这点年纪,本县写信举荐你。”知县说,“省里府里,本县替你说话。你好好准备,别辜负这第三。”
“谢父母官。”
“家里可还供得起你读书?”
“供得起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爹采药,我娘织布,够笔墨纸砚。”
知县又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只是出了莆田,外头不比乡里。你的才名传得快,眼睛也多。自己当心。”
戴大宾点头,没接话。
一行人走到文庙前,日头偏西。马要还给县里,差役牵过缰绳。
人堆里,一个穿绸衫的人没跟着走。
那人站在斜对面茶棚底下,三十来岁,面皮白净,手里一把折扇。他没看戴大宾,仰头去数戴家这一路过来的来路。
数那三间土坯房,数院墙多长,数墙头露出的两棵树。
身边一个伙计凑过来。
“管家,数清楚了?”
“三间。”绸衫人说,“一间正屋,一间灶间,一间柴房。后园还有半亩菜地。”
“就这点家业?”
“就这点家业。”绸衫人把折扇一收,“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做什么?”
“老爷说了,新科举人,先摸家底。”绸衫人说,“穷的,才好说话。”
他转身往县城另一头走,绸衫下摆扫过石板路。
戴大宾正把马缰交还给差役,眼角扫见那道绸衫背影,停了一停。
“爹。”他回头找。
戴家声从人堆后头上前。
“嗯。”
“方才茶棚底下那个人,是谁家的?”
戴家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绸衫人已经拐过墙角。
“没看清。”戴家声说,“穿绸衫的,不是咱乡里的人。”
“他数咱家的房子。”
“数房子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戴大宾说,“爹,往后院门记得闩。”
戴家声看了他一眼,没问缘由,点了点头。
知县在街口唤他:“戴相公,后日县衙鹿鸣宴,你得来。”
“我去。”
茶棚斜对面,那把折扇已经收进袖中,绸衫人拐过墙角,再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