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礼盒挑进堂屋,红绸子一掀,把三间土坯房衬得更小了。
王管家跨进门,三角眼先把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墙角那口米缸,扫到缺腿垫砖的八仙桌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戴老哥。”他拱拱手,“恭喜啊。府上相公乡试第三,我家老爷听见信,一早就打发小的过来。”
戴家声蹲在灶前,手里一根吹火筒,没站起来。
“管家坐。”林氏扶着门框,声音轻,“没什么好茶。”
“不坐了,不坐了。”王管家笑着,冲伙计一抬下巴,“摆上。”
伙计把礼盒打开,里头两匹绸缎,一锭银子,用红纸托着。
二十两。
银子搁在八仙桌当中,日头从窗纸透进来,晃眼。
戴大宾坐在桌边补书皮,抬头看了那锭银子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贺仪。”王管家说,“戴相公中举,是全乡的体面。老爷说了,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“替我谢你家老爷。”戴家声站起来,“礼我们心领。东西拿回去。”
王管家脸上的笑没动。
“戴老哥,话先别说死。”他往桌边一靠,“老爷还有一句话,托小的带到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下月十六,老爷六十大寿。”王管家说,“府里要摆寿宴,寿文一篇,想请戴相公动笔。”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我家相公刚中举,文章还嫩。”戴家声说,“寿文是大文章,怕写不好,误了你家老爷的寿。”
“嫩什么。”王管家摆手,“十三岁乡试第三,文章满府城都传遍了。老爷信得过他。”
“往后府里的书启、祭文、碑记,也都想借重戴相公。这是抬举你们戴家。”
“抬举”两个字,他咬得很慢。
“管家说的书启,是什么?”戴大宾问。
“老爷往来的书信,府里往来的拜帖。”王管家说,“逢年过节的颂词,亲戚家的祭文,都归相公一支笔。”
“这些都要替老爷说好话?”
“说好话是本分。”
“好话要是违心呢?”
王管家笑了:“戴相公年纪轻,世上哪有那么多违心的话。老爷说好,便是好。”
“老爷说的好,跟纸上写的好,是不是一回事?”
“你这娃,抠字眼。”
“写字的人,不抠字眼不行。”
戴大宾把书皮放下了。
“管家。”他开口,“寿文一篇,润笔多少?”
王管家一愣,笑了。
“戴相公痛快。”他说,“寿文一篇,老爷另备二两。往后府里动笔,一篇一结,绝不少你的。”
“二十两贺仪,是定钱?”
“算是见面礼。”
“收了这二十两,我家相公往后的笔,就是你家老爷的笔了?”
王管家没接这话,只把那锭银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戴老哥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他说,“乡下人家,出个举人不易。”
“有老爷这棵树靠着,田有人护,事有人管,不比你们父子进山采药、下田挑谷强?”
戴家声看着桌上那锭银子。
银子白晃晃的,红纸托着,边角折了一道印。
他伸出手,把银子连红纸一起推了回去。
推到桌子那头,推到王管家面前。
“管家。”他说,“银子拿回去。”
王管家的笑淡了一层。
“戴老哥,你可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二十两,够你家三年嚼用。”
“三年嚼用,我父子挣得来。”戴家声说,“我儿子写字,不卖。”
“不卖?”王管家眯起眼,“读书人的笔,哪有不卖的?写文章换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文章可以换米。”戴家声说,“不换主子。”
“戴老哥,你这话就迂了。”王管家说,“城里那些举人,哪个不投靠个乡宦人家?孤孤单单一个寒门,文章写得再好,谁替你传?”
“传不传,是别人的事。”戴家声说,“写不写,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就不为儿子想想?他来年还要赴春闱。没有个照应,路上、场内,处处是人。”
“照应我自己挣。”戴大宾开口,“不拿笔去换。”
王管家鼻翼动了动,没接话。
堂屋外,几个路过的乡邻停住脚,往院里张望。
王管家扫了一眼门外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戴老哥,你别给脸不要。”他说,“老爷请你家相公写寿文,是看得起他。”
“莆田城里城外,想替老爷动笔的秀才,排到城门口。”
王管家掸了掸袖口。
“你家相公一个新科举人,架子倒不小。”
“架子是我爹的。”戴大宾站起来,“管家要怪,怪我。”
“戴相公,你说句痛快话。”王管家转过脸,“这寿文,写不写?”
“不写。”
“二十两也不收?”
“不收。”
王管家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又笑了,只是那笑没到眼里。
“好,好。”他说,“少年人气盛。小的回去如实回禀老爷就是。”
他冲伙计使了个眼色,伙计要收礼盒。
“慢着。”戴大宾说。
王管家回头:“戴相公还有话说?”
“礼你们抬走。”戴大宾走到案前,“我送管家一副对子,贴在门上。也算回你家老爷的贺。”
他研墨。墨是父亲当年蹲在门槛上磨过的那方,短了半截。
王管家抱臂站在旁边看。
戴大宾提笔,铺纸,写了两行。
写完,吹干墨,折起来,走到门口,踩上板凳,把对子往两扇门板上贴。
左门一行,右门一行。
“门无车马终年静,座有诗书百世香。”
“管家,你念一遍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我自己会念。”
“念出来,叫院里街坊都听听。”
王管家不情不愿,仰头念了一遍。
字不算大,一笔一笔,压得很稳。
贴完,他从板凳上下来,退到院当中,看了一眼。
王管家走到门边,仰头把那两行字念了一遍。
念完,他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。
门无车马——这是说他家老爷的车马,不登这扇门。
座有诗书——这是说戴家有的是书,不缺他王家那点银子。
“戴相公。”王管家声音慢下来,“这对子,是写给谁看的?”
“写给进门的人看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管家今日进门,看见了。”
门外围观的乡邻里,有人低低说了一句:“这对子写得硬气。”
“戴相公。”另一个老汉拱了拱手,“好字。”
方才还叫“戴家那娃”的几张嘴,这会儿都改了口。
“戴相公”三个字,一声一声,在院门口递过来递过去。
王管家站在门槛里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他身后两个伙计,礼盒还抱在怀里,红绸子垂下来一截。
他整了整袖口,往门外走。走到院当中,停住脚,回过头。
“戴老哥,戴相公。”他说,“今日这门,小的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什么?”戴家声问。
“记下这副对子。”王管家说,“也记下你们戴家这几亩田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撂下来。
“你家那几亩田,明年要重丈。”
院里院外,一下静了。
戴家声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。
“重丈?”
“鱼鳞图册,官府要重丈田亩。”王管家慢悠悠开口,“谁家田多谁家田少,一丈量就清楚了。戴老哥,到时候画不画押,由不得你。”
“田是祖传的,有老契。”
“老契抵不过新册。”王管家拱拱手,“小的告辞。”
他领着伙计出了柴门,礼盒抬起来,红绸在日头底下晃了两晃,拐上村路,没了影。
院里剩下戴家父子,一屋乡邻,和门上那副新贴的对子。
戴家声站在桌前,半天没动。
“爹。”戴大宾叫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。”戴家声说,“重丈。”
“老契在床席底下压着。”
“压着。”戴家声说,“我明日把契翻出来,再晒一晒。”
乡邻们你看我,我看你,陆续散了。临走还有人回头看那副对子。
林氏扶着门框,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她走到桌边,把那锭银子留下的红纸角拾起来,叠好。
“宾儿。”
“娘。”
“你爹今日推银子,推得对。”她说,“就是往后的日子,怕是难了。”
“难就难。”戴大宾说,“字不卖,人不弯。”
院里一个老汉探进头:“戴老哥,管家这话,是不是唬人?重丈田亩,官府的事,哪由得他王家?”
“由不得他,也由得他使力。”戴家声说。
“那老契……”
“老契我收着。”
“要是新册子压老契呢?”
戴家声没答。
戴大宾接过话:“那就一册一册对。对到对不清为止。”
老汉看了看门上的对子,咂了咂嘴,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林氏看着他,伸手把他袖口往下拉了拉,没再说什么。
夜里,灯熄了。
里屋那阵咳起来,一声压一声,比往日都急。
戴家声躺在外间草席上,听着屋里的咳,等那阵咳平下去,才翻身起来。他摸黑摸到灶前,弯腰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。
他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。
帕子上一小片暗红,在灶膛余烬边上,看得不清。
他把帕子团起来,塞进灶膛,用火钳压进灰底。压了两下,又拨了些热灰盖上。
灶膛里那点余火红了一红,暗下去。
他蹲在灶前,听着里屋的呼吸一重一轻,蹲了很久。
院门外,风过篱笆,竹梢响了一阵。
床席底下那叠老契,压着这个家明年的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