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拍得山响,邻村陈阿叔披着蓑衣站在雨里,斗笠上的水往下淌。
“宾儿!宾儿在家么!”
戴大宾从书案前站起来,拉开门闩。
“阿叔,怎么了?”
“你爹。”陈阿叔喘着气,“壶公山鹰嘴崖那边,采药的人回来说,崖底下搁着一只竹筐,一只鞋。人没见着。”
戴大宾扶着门框的手,紧了一紧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晌午落雨前上去的。这会儿雨停了,同山的人寻了一圈,没寻见。”
“他进山采什么?”
“雨季的前胡、贝母,药铺收得贵。”陈阿叔说,“他说凑一凑,给你娘抓药,再给你攒来年的盘缠。”
里屋林氏听见动静,扶着门框出来,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宾儿……”
“娘,你坐着。”戴大宾抓过墙上的斗笠,“我上山。”
“雨大——”
“阿叔,先走。”
“穿件厚衣裳!”陈阿叔在后头喊。
他没回头,冲进雨里。
壶公山的石阶被雨泡软,一脚一滑。他往上爬,斗笠被风掀翻,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。
胸口那根细刺抽着疼,他压着气,一步一步往上。
鹰嘴崖在半山。
崖边一棵老松,松根扎在石缝里。崖下乱石堆上,搁着一只竹筐。
筐里半筐草药,被雨打湿,叶子贴在一处。
筐边一只鞋。
草鞋,编得密实,鞋帮磨得起了毛。是他爹脚上那只。
戴大宾站在崖边,往下看。
乱石、灌木、泥水。看不见人。
同山的两个采药老汉蹲在不远处,见他上来,别过脸去。
“筐是你爹的。”一个老汉说,“鞋也是。人……我们顺着崖下找了半里地。”
“找到了么?”
老汉摇头。
“崖边有没有别的脚印?”
“雨冲过了,看不真。”老汉说,“宾儿,你节哀。山里头坠崖,年年都有。”
“我爹走惯了这座山。”
“走惯也有滑脚的时候。”另一个老汉叹气,“这崖,石面上长了青苔,雨一泡,比油还滑。”
戴大宾走到竹筐边,蹲下去。
筐沿上挂着一根药绳,绳头磨毛了。筐里的药,一味一味压着,还没来得及分拣。
他伸手把药一味一味拨出来,放在膝头。
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,照在湿药上。
人是后半夜寻着的。
抬回村里,停在堂屋。林氏哭晕过一回,被邻舍按着灌了热水,又醒过来,坐在床沿上,一声一声咳。
灵堂搭在堂屋。一块白布,一盏长明灯,一口薄棺。
戴大宾跪在灵前,没哭出声。
他把那半筐草药摊在一张旧席上,一味一味理。
院里乡邻陆续过来,有的提一叠纸钱,有的端一碗白米,站在灵前磕头。
一个老汉凑到戴大宾身边,低声问:“宾儿,后事怎么办?棺材、纸钱、做法事,哪一样都要现钱。家里还剩多少?”
“先办着。”戴大宾说,“缺多少,街坊先记着,我日后还。”
“你一个十四岁的娃,拿什么还?”
“拿这支笔还。”
老汉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“宾儿,你爹这口薄棺,是陈阿叔家借的木料。”一个婆子说,“纸钱我去村口纸扎铺赊,账记我名下。”
“谢阿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婆子抹了抹眼角,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给我家孙子采过退热的药,没收过钱。”
戴大宾冲她磕了个头,婆子赶紧把他扶住。
第二日晌午,院门外脚步声杂沓。
王管家带着两个伙计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红封。
院里乡邻让开一条路。
“戴相公。”王管家把红封举了举,“我家老爷听见噩耗,心里难过。一点抚恤银,二十两,给戴老哥料理后事,也贴补家里。”
红封搁在灵前供桌上。
二十两,和上回那锭银子一个分量。
戴大宾跪在蒲团上,没抬头。
“上回二十两,是买我爹的笔。”他说,“这一回二十两,是买什么?”
“戴相公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王管家叹气,“戴老哥上山采药,是自家命数。我家老爷念乡里情分,才送这抚恤来。旁人求还求不到。”
“命数?”
“山高路滑,采药的人,哪个没有这一天。”王管家说,“收了这银子,往后戴家有什么难处,府里还能照拂一二。”
“照拂什么?”
“田亩上的事,官司上的事,老爷都能说上话。”
院里有乡邻低声劝:“宾儿,先收下吧。二十两,办丧事够了。”
戴大宾站起来。
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个红封。
红封很沉。
他转过身,面对王管家。
“我爹的命,你买不起。”
他手一扬。
红封脱手,二十两银子摔在王管家脸上,又滚到地上,一锭一锭,散了一地。
院里一下静了。
王管家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腮边。
“戴大宾!”
“银子你拿回去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爹采药,是给我娘抓药,给我凑笔墨。他没欠你王家一文。”
“你这二十两,买不动他一条命,也买不动戴家的门。”
“你别不识抬举!”
“抬举?”戴大宾看着他,“上回你说抬举,这一回你说抚恤。你们王家的抬举,是拿银子压人脊梁骨。”
“我爹脊梁骨没弯过,我也不弯。”
“你今日把话说绝,往后别后悔。”
“后悔的不是我。”
两个伙计要上前,被王管家抬手拦住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着的银子,又看了看灵前那块白布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银子小的捡回去。戴相公,节哀。”
伙计蹲下去捡银子,一锭一锭,捡得很慢。
院里乡邻没人出声。
银子捡完,王管家领着人出门。走到院门口,他停了一步,没回头,甩了甩袖子,走了。
戴大宾走回灵前,重新跪下。
他把席上那半筐草药,捧到膝头。
“阿叔阿婆,诸位街坊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爹采了一辈子药。”
“今日他不在了,我把他采的药,一味一味认给大家看。认得出来的,是我爹教我的;”
“认不出来的,是我没学到家。”
他拿起第一味。
“七叶一枝花。”他说,“独角莲,消肿解毒。生在阴湿石缝,叶七片一轮。”
“这味治什么?”底下有人问。
“毒蛇咬伤,疔疮肿毒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爹进山,碰上蛇伤,先嚼这味敷上。”
搁在左边。
“第二味,半夏。叶三出,根圆,燥湿化痰。生半夏有毒,要姜汁制过。”
“怎么制?”
“姜汁拌透,晒干。”戴大宾说,“不制过,喝了麻嘴。”
搁下。
“第三味,钩藤。藤上有钩,平肝息风。我爹进山,专挑老藤的钩剪。”
“第四味,桔梗。味苦,利咽开肺。我娘咳得厉害,离不了这味。”
“第五味,前胡。降气化痰,冬前采根,根须多。”
“第六味,贝母。鳞茎如贝,润肺止咳。素纸包着,怕潮。”
他拿起第七味,停了一停。
“第七味,紫苏。”他说,“叶背紫,发汗解表。我爹说,紫苏最贱,田埂边就有,可受了凉,一碗紫苏汤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七味认完,席上摆成一排。
院里没人说话。
一个老汉先跪了下去。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满院乡邻,呼啦啦跪了一片,冲着灵前那口薄棺。
戴大宾跪在蒲团上,膝头还压着那第七味紫苏。
“诸位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爹是庄户人,采药的。你们跪他,他受不起。”
没人起来。
“读书人读了一肚子书,认得圣贤字,认得田契字。”
戴大宾说,“可这七味药,药铺柜上认得,田里人认得,满堂秀才未必认得。”
“儒生不识农夫苦——这话我写在卷子上,今日才算真懂。”
灵前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。
院墙边,站着一个人。
青布旧袍,背一只旧书箱。正是那年明伦堂廊柱后记名字的周老儒。
他站在人堆外头,没进院,也没说话。看着灵前那排草药,看着跪着的满院乡邻,喉头动了动。
旁边有人认出他,低声招呼:“周先生,进院喝口茶?”
周老儒摆了摆手。
站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,背着手,慢慢走了。
雨后天光从墙头照进来,照在他那截旧袍角上。
戴大宾把七味药一味一味收回筐里。收到紫苏,他顿了顿,摘下那片紫苏叶,压进自己书页里。
里屋传来一阵急咳。
林氏扶着门框往外走,走到堂屋门口,看了灵前一眼,身子一软,直直倒了下去。
“娘!”
戴大宾扑过去,把人接住。林氏身子轻,压在他胳膊上,脸白得没有血色,咳声也断了。
院里一下乱起来,有人去扶,有人去烧热水。
戴大宾抱着母亲,回头看了一眼灵前。
那只草鞋还在筐边搁着。
他方才理药的时候,把鞋翻过来看过一回。
鞋底沾着一层泥。
暗红,胶得牢,混着碎石屑,蹭不掉。
他从小跟爹上壶公山。山上的土是黄土,崖边是青石,雨后淌下来的泥也是黄的。
他把这只鞋放回筐边,没跟任何人说。
壶公山没有这种红泥——这泥是从哪儿沾上来的。他把鞋底那点红泥刮下来,用指甲弹进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