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三个人迈过门槛,为首老儒挟着一册线装旧注。
父亲过世刚过百日,堂屋墙角供着旧牌位,药罐坐在炭炉上咕嘟响。案头一摞旧书,墙边一只米缸,缸里浅,见底了。
门外来了三个人。为首一个老儒,瘦长脸,三绺须,青绸直裰,手里挟一册线装旧注。身后两个门生,一人抱一摞书,一人拎一只食盒。食盒盖缝里渗出一点油香,混着旧纸的潮气。头一个进门的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,蹭出一声闷响。
“戴大宾在家么?”老儒开口,文绉绉的,拖着腔。
戴大宾把药罐从火上挪开,起身。
“先生是?”
“老朽周勉之。”老儒迈过门槛,“壶兰书院讲《尚书》的。今日路过,特来考较考较新科举人。”
两个门生把书往八仙桌上一搁,站到周老儒身后。
林氏在里屋门后坐着,听见外头动静,掀帘一角往外看。
“先生,这就是戴大宾?”一个门生压低声音,“比我家师弟还矮半头。”
“莫小看他。”另一个说,“榜上第三。”
“榜上第三,家里这光景……”
“先生请坐。”戴大宾说,“家里窄,没好茶。”
“茶不必。”周老儒在桌边坐下,把那册旧注摊开。他目光先扫过墙角的药罐,又扫过那只浅底米缸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老朽听闻,你十三岁中举,明伦堂五联对过陈老贡生。老朽不服,今日当面问你三问。”
“答得上来,老朽这册旧注送你;答不上来——”
他捻了捻须。
“答不上来,就回家里好好守着你娘,莫在士林里抛头露面。”
戴大宾在对面坐下。
“先生请问。”
“第一问。”周老儒说,“《论语》‘弟子入则孝,出则悌’,孝悌为本。你父亲新丧,你在家守孝。”
“我问你:读书与守孝,哪一桩在前?”
“都在前。”
“怎讲?”
“守孝是身子守,读书是心守。”戴大宾说,“父亲不在了,我把他教的书读进去,是替他读。这也是孝。”
“守孝读书,谁先谁后,古礼怎么说?”周老儒问。
“古礼,守孝三年,不赴宴,不赴考。”戴大宾说,“可读书不辍。孝子居丧,读礼不读文。”
“你如今读的是什么?”
“读礼,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。文章搁着,等除服再作。”
周老儒哼了一声,没褒贬。
“第二问。《孟子》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你一个农家子弟,读这一句,读出什么来?”
“读出田里的人最重。”戴大宾说,“孟子说民贵,是因为社稷君位,都是为民而立。民养着天下,天下便不能轻民。”
“你卷子上写‘耕夫之苦,书生未识’,可是冲着读书人来的?”
“冲着不识苦的读书人来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认得苦的,不在里头。”
“民贵君轻,你一个举人,敢在乡里讲这话?”
“孟子讲得,我就讲得。”戴大宾说,“讲的是理,不是骂谁。”
周老儒眼皮抬了抬。
“第三问。”他把旧注往前一推,“《禹贡》‘三江既入,震泽底定’,三江是哪三江?注疏家众说纷纭,你说说看。”
“《禹贡》三江,汉儒有三说。”戴大宾说,“一说岷江、汉水、彭蠡;一说北江、中江、南江;一说松江、钱塘江、浦阳江。”
“诸说各有依据,也各有破绽。”
“那你依哪一说?”
“不依哪一说。”戴大宾说,“《禹贡》记的是水道所经、田赋所出,名目是后人分的。”
“三江如何分,要看水势合不合,不必死守一家。”
“三说之中,你真一处都不肯依?”周老儒问。
“依据不足,不敢依。”戴大宾说,“先生若有定见,示下,学生回去读。”
“狂。”
周老儒脸上的皱纹动了一动。
他端起桌上一碗凉水,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
“三问答完了。”他说,“口齿是伶俐。只是老朽有一句话,不得不讲。”
“先生讲。”
“古来早慧的人,汉孔融,唐王勃,聪明是聪明,哪一个养住了?”
周老儒慢悠悠开口,“你八岁辩经,十三岁中举,锋芒太露。早慧近妖,恐难养寿。”
“这是老朽读书读出来的定论,不是骂你。”
旁人只见他聪明,不见他下的死功夫。案头那摞旧注,他一册册翻到纸角起毛;夜夜灯点到四更,困了就拿凉水抹脸。
里屋门后,林氏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。
戴大宾没动气。
“先生这定论,写在哪本书上?”
“口碑相传,自古皆然。”
“口碑不是定论。”戴大宾说,“先生说早慧近妖,我请问先生,我这册《禹贡》旧注,是谁的注?”
周老儒脸色一沉:“老朽自己的注。”
“既然是先生自己的注,容我翻一翻。”
戴大宾伸手把那册旧注拿过来。
旧注纸色发黄,批注密密麻麻,朱墨两色,天头地脚都写满了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得不快,指尖在纸面上压过一行一行朱笔。
翻到三江那一页。
“先生注‘三江既入’,把岷江列为北江。”他说,“其一,岷江在蜀,不入震泽。震泽是太湖,岷江离太湖千里,怎么列进三江?”
周老儒没出声。
“其二,先生注‘导弱水至于合黎’,说弱水西流入于流沙。”
“可《禹贡》原文是‘导弱水,至于合黎,余波入于流沙’,入流沙的是余波,不是弱水正干。”
“先生把余波当成正干了。”
两个门生互相看了一眼。
为首一个门生不服:“先生注了二十年,你翻一遍就挑错?”
“注了二十年,错处也还是错处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把书翻到这一页,自己看。”
那门生犹豫着,没动。
“其三。”戴大宾翻到另一页,“先生注‘淮海惟扬州’,把闽地归入徐州之域。闽在扬州东南,濒海,《禹贡》扬州之域包括闽越。”
“这一处,注错了。”
他把旧注合上,推回周老儒面前。
“三处错。”戴大宾说,“注错一处,是考订不精;三处都在山川水道上,是先生读《禹贡》没走过水路,只在书里推。”
堂屋里静了半息。
炭炉上药罐顶起盖子,噗地响了一声。戴大宾起身把罐子端下来,搁在案板上,又坐回去。
周老儒伸手去拿那册旧注,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停。
“你……你读过老朽的注?”
“今日头一回翻。”戴大宾说,“翻到三江,顺着往下看,就看见了。”
“黄口小儿,懂什么注疏。”
“懂不懂,书上写着。”戴大宾说,“先生可以驳我。驳得对,我认。”
周老儒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半句话,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把旧注往怀里一塞,袖子一抖。
“门生,走。”
两个门生抱起书盒,跟着往外走。
走到院当中,一个门生忽然低声提醒:“先生,您的鞋。”
周老儒低头一看。
脚上两只鞋,穿反了。左脚的鞋套在右脚上,右脚的套在左脚上,鞋帮里外都不对。
他脸涨得通红,弯腰去换,又当着满院人的面不好蹲下去,僵在那里。
“回去换。”他撂下两个字,快步往门外走。
戴大宾送到门口,拱手。
周老儒走到柴门边,停住脚,回过头。
“戴大宾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县学那席讲,你别去。”他甩了甩袖子,“你这点年纪,压不住满堂生徒,去了也是自取其辱。”
说完,一脚踏出柴门。
两个门生赶紧跟上。
院门口那株老枣树,叶子被风卷下来两片,落在周老儒方才站过的地方。戴大宾弯腰把那两片叶子捡起来,搁在窗台上。
林氏从门后走出来,望着那三人背影,笑了一声。
笑刚出口,她弯下腰,咳了起来,咳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娘。”戴大宾回身拍她的背,“进屋坐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氏喘着气,“这老儿进门的时候,下巴抬得那么高。走的时候,鞋都穿反了。”
“他不服。”
“不服就不服。”林氏说,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戴大宾说,“他那句话,我记着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早慧近妖,恐难养寿。”戴大宾说,“他说他的,我活我的。”
林氏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再劝,由他扶着进了里屋。
戴大宾回到堂屋,收拾桌上的书。
周老儒坐过的那张长凳边,地上落着一张纸。
纸是从他袖子里滑出来的,折了两折,方才起身时没带掉。
戴大宾弯腰捡起来。
纸角上写着一个字。
“王”。
墨很新,字底下还有半行没写完的小字,被折痕压住了,看不清。
他捏着那张纸,走到门口。院门外,周老儒三人已经走远,青绸直裰的背影拐上村路,没了影。
他把纸展开一点,看了看那半行小字。字被折痕压住,只看得出是几行数目,后头的字磨淡了,认不真。
他又折回去,压在案头旧书底下。
药罐在炭炉上又咕嘟了一声。
他站在案前,想起上回王管家撂下的那句话,想起这张纸角上的“王”字。
两样东西在心里搁到一处,他没说出来,把案头的书一本一本码齐。
窗外枣树影斜下来,落在米缸沿上。缸里几粒陈米,他昨儿数过,不够吃到月底。
里屋林氏靠着床沿,声音传出来:“宾儿,方才那席讲,他说别去,你去不去?”
戴大宾看着案头那张纸,纸角那个“王”字压在折痕底下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