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禾抱着一摞卷宗进来时,胳膊都在抖。
卷宗堆得太高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她小心翼翼挪到桌边,咚一声放下,灰尘扑簌簌扬起来。她呛得咳了两声,才喘着气说:“小姐,这、这只是第一批。”
林晚照从椅子里直起身。
桌上已经摊开好几份地图,墨线纵横,标注着京城各坊的旧名。她目光扫过那摞半人高的卷宗,没说话。
桑禾抹了把汗:“郡主府的人说,还有三批在后头。都是顺天府、五城兵马司、还有各衙门存的旧档抄本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郡主连夜调来的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伸手,抽了最上面一本。封皮是靛蓝色粗布,边缘磨损得发白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景和十七年,西城坊巷改建录”。
景和十七年。
她心里算了一下。
四十三年前。
翻开,纸页脆得厉害,稍用力就会裂开。里头是工整的小楷,记录着当年西城一片坊市如何拓宽街道、重修排水。琐碎,枯燥。
林晚照看得很快。
手指一页页翻过去,眼睛只扫关键处:地名、涉及宅院、改建缘由。偶尔停顿,记下几个字。
桑禾站在旁边,不敢打扰。
窗外天色从灰白转到透亮。又一批卷宗送进来,这次是两个粗使婆子抬着木箱进来的。箱盖一开,霉味混着陈年墨香涌出来。
林晚照头也没抬。
“按年份排。”
婆子们对视一眼,默默照做。
卷宗在墙边垒起第二座小山。桑禾看得心惊,小声嘀咕:“这得看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她手里换了一本。这本薄些,封皮上写着“永昌九年,西域商队入京录档”。永昌是先帝的年号,距今三十五年。
翻开,里头是流水账。
某月某日,某某商队自西城门入,携驼马若干,货物清单附后。后面果然贴着泛黄的货单,字迹潦草:香料、毛皮、玉石、药材……
林晚照目光停在最后几行。
那支商队入京七日后,货单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“另,寄存木箱一只,封存,待取。”
没有写箱中何物。
也没有写寄存何处。
她指尖在那行字上顿了顿,抽过一张空白纸,记下商队名号、入京日期、以及那行小字。然后继续翻。
第三本。
第四本。
第五本。
桑禾中途端了茶点进来,林晚照只喝了半口茶。点心原样放着,渐渐凉透。
郡主没再露面。
但院外的脚步声比平日密集。偶尔能听见压低声音的交谈,说的都是“又送来一批”、“东厢快堆不下了”之类的话。
林晚照当没听见。
她注意力全在那些故纸堆里。
午时过后,她找到第一处异常。
那是一份永昌十二年的失窃案卷宗。事主是西城一家古董铺子,夜里遭贼,丢了几件玉器、一幅前朝古画。案子没破,最后成了悬案。
寻常。
但附录的证人供词里,铺子伙计提了一句:“那几日,常有胡商在铺子附近转悠。”
胡商。
西域来的商人。
林晚照把这份卷宗和之前那本商队录档放在一起。时间对不上,商队是永昌九年入京,失窃是永昌十二年。隔了三年。
但她还是记下了铺子地址。
西城,延康坊。
继续。
下一份卷宗更厚。是永昌十五年,西城一场大火。烧了半条街,死了七个人。卷宗里详细记录了火场勘察、死者身份、损失估算。
林晚照一页页翻。
火是从一家绸缎铺后院起的。原因写着“灶火未熄,引燃柴堆”。很普通。
直到她翻到附录的街坊问询记录。
有个更夫说,起火前那几天,夜里常听见“古怪调子,像胡人唱的”。
胡人。
又是西域关联。
林晚照坐直了些。
她把这份卷宗也抽出来,和之前两份并排。三件事,地点都在西城。时间跨度六年。看似无关,但都隐隐约约指向西域来客。
她盯着地图。
手指在西城那片坊市上慢慢移动。延康坊、崇德坊、安业坊……那片区域,在前朝是胡商聚居地。本朝改建后,渐渐破败了。
如今住的都是寻常百姓,小商户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手指停在安业坊东南角。
那里标着一处小宅院,旁边注着一行小字:“永宁侯府别业(旧)”。
侯府的旧别院。
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老侯爷还在世,侯府在西城有处小院子,偶尔去住。后来老侯爷过世,那边就渐渐荒废,再没人提起。
林晚照只在很小的时候,听生母模糊提过一句。
她盯着那个标注。
心跳快了一拍。
不是巧合。
她伸手,快速翻找与安业坊相关的卷宗。不多,只有三四份。一份是地契变更记录,一份是邻里纠纷调解,还有一份……
她手指停住。
那份卷宗封皮上写着“永昌二十二年,安业坊走水案录”。
永昌二十二年。
三十年前。
她翻开。
纸页比之前的更脆,边缘已经焦黄卷曲。里头记录很简短:安业坊东南角一处宅院失火,因天干物燥,意外走水。火势不大,只烧了西厢两间屋子,无人伤亡。
宅院主人那栏,写着“林氏”。
下面附了地址。
正是侯府那处旧别院。
林晚照屏住呼吸。
她往后翻。
最后几页是损失清单。家具、器物、布匹……一项项列着,后面标着估值。都是寻常东西。
直到最后一项。
那一行字被朱笔划掉了。
墨迹很深,划了一道又一道,几乎看不清原字。但林晚照凑近了,借着窗外的光,勉强能辨出几个字的轮廓。
“西……域……图卷……若干”。
西域图卷。
她盯着那行被抹去的字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桑禾察觉不对,小声问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林晚照没回答。
她手指按在那行朱笔划痕上,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墨迹陈旧,至少是二三十年前划的。划掉的人,不想让人知道这里曾有过“西域图卷”。
为什么?
图卷是什么?
和西凉遗珍有关吗?
和郡主急着要找的东西有关吗?
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。侯府旧别院、西域图卷、三十年前的失火、被抹去的记录……这一切,像散落的珠子,突然被一根线隐隐串了起来。
线头就在她指尖下。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急。
桑禾吓得一哆嗦,慌忙转身看向门口。林晚照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卷宗合上,混进旁边一堆旧档里。
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郡主,而是那个高瘦婆子。她脸色不太好看,扫了一眼满屋的卷宗,又看向林晚照。
“郡主问,可有进展?”
语气硬邦邦的。
林晚照抬起眼,脸上还是那副倦淡神情。
“才看了一小半。”她说,“卷宗太多,需要时间。”
婆子皱眉。
“郡主说,最迟明日晌午,要有个说法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郡主耐心有限。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能看见外头守着两个护卫,影子投在门板上。
桑禾脸白了。
“小姐,明日晌午……这怎么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