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。
林晚照还坐在椅子里,手指搭在卷宗硬壳上,没动。桑禾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颤。
“小姐,怎么办啊?”
怎么办。
她脑子里那根线越来越清晰。侯府旧别院、西域图卷、三十年前失火、朱笔抹去的记录……还有母亲入府的时间。太巧了。巧得不像巧合。
若那图卷真与西凉有关,若母亲入府带着秘密,若别院那场火是为了掩盖……
她停住。
不能深想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继续整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,“按年份排,失火案前后的,都挑出来。”
桑禾愣愣点头,转身去翻另一堆。动作慌,碰倒了几本。
林晚照没管。
她需要时间。不是整理卷宗的时间,是理清利害的时间。直接告诉郡主,线索在永宁侯府旧别院?郡主会怎么做?派人去搜?还是直接逼问侯府?
侯府会被拖进来。
那对便宜爹娘,还有那一大家子人,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乱成一团。然后呢?郡主能从他们嘴里挖出什么?多半是什么都不知道,白白惹一身腥。
更糟的是,若真有什么隐秘,郡主查下去,会不会牵扯出母亲的事?会不会……牵连到自己?
她闭上眼。
藤椅在脑子里慢悠悠晃。听荷院干涸的池底,裂开的泥缝。那份安静,那种无人问津的自由。
不能丢。
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茫然的雾气散了,清冷冷的。她伸手,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,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落笔。
不是写字,是画。粗略的京城西区坊图,几条主街,几个标志性地名。然后,在偏西北角一片模糊区域,点了个墨点。
墨点周围,画了几道弧线,像水波纹。
她盯着那墨点。
旧别院就在那片。但图上不能标。只能给个范围,一个足够大、需要花时间排查的范围。
门又响了。
这次没等桑禾去开,直接推开。进来的是瑞郡主本人。
她没带侍女,只一个人,穿着家常的绛紫褙子,头发松松挽着,像是刚从榻上起来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灼人。
“听说,还没进展?”
声音不高,落在安静的屋里,却像石子砸进深潭。
林晚照起身,垂眼:“卷宗庞杂,正在梳理。”
“梳理出什么了?”郡主走到桌边,目光扫过摊开的旧档,又落到林晚照脸上,“我要听的,不是‘正在’。”
压力无声漫开。
桑禾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
林晚照沉默片刻,从桌上拿起那张刚画好的坊图,递过去。
“西区这一片,”她手指虚点墨点所在的模糊区域,“三十年内,西域商队落脚、货物失窃、还有走水这类案子,比其他坊密。”
郡主接过纸,细看。
“你的意思是,东西可能藏在这一带?”
“只是推测。”林晚照语气倦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卷宗记录不全,有些案子结了,有些不了了之。但若真有什么……不该现世的东西,这种鱼龙混杂、旧宅林立的地方,最好藏。”
郡主抬眼。
“你要我去搜这一片?”
“搜不到。”林晚照摇头,“若真那么容易,早被人翻出来了。得有人去看,仔细看。看宅子格局,看邻里口风,看那些陈年旧事里,有没有不合常理的‘巧合’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一场火,烧掉了不该出现在某处的西域图卷。”林晚照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斟酌,“比如,某家别院荒废几十年,却从没转手或拆建。”
郡主眼神变了。
她盯着林晚照,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破绽。但那张脸太平静,平静得近乎空洞。
“你要亲自去?”
“郡主若信得过。”林晚照抬眼,目光坦然,“旁人去,未必认得线索。我看过卷宗,知道该找什么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郡主手指摩挲着纸边,没说话。她在权衡。让林晚照出去,风险不小。这丫头心思太深,万一借机跑了,或是暗中联络什么人……
但若不让她去,线索可能就此断了。西区那么大,旧宅成百上千,派再多生手去,也是大海捞针。
“那里鱼龙混杂。”郡主终于开口,声音沉下去,“我不放心。”
“郡主可以派人跟着。”林晚照接得很快,“明里暗里都行。我只要进去看看,问几句话,不会走远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“最迟明日晌午,得给郡主说法。在屋里空想,想不出来。”
这话戳中了郡主的软肋。
她脸色缓了缓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好。”她将坊图折起,收进袖中,“明日一早,我安排人带你去。但林晚照——”
她上前一步,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影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寒意,“你母亲的事,侯府的处境,还有你脖子上的脑袋,都系在这一趟上。我要的是地图线索,不是旁的。你若敢借机生事,或隐瞒不报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。
也不必说。
林晚照垂下眼帘:“明白。”
郡主又看了她片刻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,屋里重新陷入寂静。桑禾这才敢凑过来,声音发颤:“小姐,真要去啊?那边……那边会不会有危险?”
林晚照没答。
她在想别的事。郡主答应得太快,虽然加了监视,但终究是给了她出门的机会。这个机会,不能只用来找线索。
得联系沈清漪。
老仆上次的警告还在耳边。“险,待命”。现在情况有变,她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需要知道沈清漪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。
还有旧别院。
若真要去西区,她必须设法单独行动片刻。哪怕只有一盏茶的时间,溜进那座荒废的院子看一眼。
看什么?
她也不知道。也许只是看看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,看看三十年后,那里还藏着什么不肯消散的秘密。
桑禾还在等回答。
林晚照转头,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收拾一下。”她说,“明日要早起。”
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
但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