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,这边走。”
婆子声音干巴巴的,侧身让开路。后门停着辆青布小油车,拉车的马垂着头打盹。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挨着林晚照上车,桑禾挤在车门边。帘子一放,车厢里又闷又暗。
车轮轱辘轱辘响起来。
林晚照靠着车壁,闭着眼。脑子里那些符号和卷宗里的西城坊图在打转。三十年了,街道会变,但有些东西变不了——主街走向,旧河道位置,还有那场火留下的疤。
车慢下来。
外头人声嘈杂,混着各种气味涌进来。烧饼香,鱼腥,牲口粪,还有尘土。
婆子掀开帘缝看了一眼。
“到了,姑娘。前头人多,得走着。”
下车是条还算宽的街。摊贩挤满两旁,行人摩肩接踵。两个婆子把林晚照护在中间,四个扮作家丁的汉子散在前后,眼神扫着四周。
桑禾攥紧林晚照的袖子。
“往哪儿走?”婆子问。
林晚照抬眼望了望北边。
“往北。”她说,“看看老房子。”
一行人挤进人流。
林晚照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,看看路边建筑,听听摊贩闲聊。婆子眼神里透出不耐烦。
“姑娘,咱们不是来逛街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照转头,眼神无辜,“找线索嘛,总得多看看。”
婆子噎住。
她继续走。符号里有个“岔路”标记,她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。路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卖茶汤的老汉正搅着锅。
“老伯,讨碗茶汤。”
她摸出几个铜钱。老汉舀了一碗递过来,她捧着暖手。
“老伯在这儿摆摊多久了?”
“哟,少说二十年喽。”老汉咧嘴笑,缺了门牙。
“这附近有没有特别老的院子?荒了很久没人住的那种?”
老汉勺子顿了顿。他看看林晚照,又瞥瞥她身后的婆子。
“老院子啊……往北走,过两个巷口,再往西拐,有条死胡同。里头原先有几户,后来闹过火,不吉利,都搬走了。这些年一直空着,野草长得比人高。”
闹过火。
林晚照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多谢老伯。”她放下茶汤钱,转身离开。
婆子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林晚照说,“找线索,总得打听。”
她往北走。
街道越来越窄,房子越来越破。青石板路变成坑洼土路,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墙皮斑驳。行人稀少,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,见生人来,一哄而散。
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。
她在巷口停下。
巷子很窄,只容两人并肩。里头光线昏暗,地上堆着破瓦罐、烂竹筐、破席子。深处隐约能看见倒塌的院墙,黑黢黢的。
符号里有个代表“隐藏”的图形。
和这巷子很像。
她抬脚要往里走。
婆子一把拉住她:“姑娘,这种地方脏乱,您别进去了。让底下人去瞧就行。”
“我得亲自看。”林晚照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有些东西,旁人未必认得。”
婆子皱眉,松了手。
“那您快些。我们就在巷口等。”
林晚照点头,带着桑禾走进巷子。
脚下踩着软烂的泥,气味熏人。桑禾捂着鼻子,紧贴着她。
“小姐,真要进去啊?”
“嗯。”
林晚照目光扫过两侧墙壁,寻找暗号——沈清漪说过的三角符号,旁边划三道短竖。
没有。
巷子走到一半,右手边有个坍塌大半的院门。门板斜挂着,门楣字迹模糊。
不是这里。卷宗里写旧别院是“三进院落,门前有石狮,门楣题‘静远’”。
她继续走。
巷子尽头是堵塌了一半的土墙,墙后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。碎砖烂瓦堆成小山,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土里,像狰狞的骨架。
就是这儿了。
她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。
三十年前的火,烧掉了什么?那些被划去的“西域图卷”,真在这里吗?母亲入府的时间,和这场火那么近……
她深吸口气,压下思绪。
时间不多。
她在废墟边缘走动,假装观察地形,目光锐利扫过每个角落——断墙缝隙,焦木背面,碎砖夹层。
还是没有暗号。
沈清漪没留下标记。是来不及,还是联络断了?
巷口传来婆子催促的咳嗽声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到巷子中段。
斜刺里忽然冲出个黑影。
是个乞丐。衣衫褴褛,头发乱得像草窝,脸上糊着黑泥。他跌跌撞撞,直直撞向林晚照。
桑禾尖叫。
巷口婆子厉喝:“拦住他!”
一个家丁冲上前,伸手去抓乞丐胳膊。
乞丐脚下一绊,往前扑倒。
电光石火间。
林晚照袖口一沉。
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被塞进来,硬硬的,油纸包着。同时,一个极低的气声钻进耳朵:
“沈……有变,速决!”
话音未落,乞丐已被家丁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找死!”家丁抬手要打。
“住手。”林晚照开口。
家丁动作一顿。
她看着地上挣扎的乞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一个乞丐罢了,赶走就是。”她说,“别惹麻烦。”
家丁看向巷口的婆子。
婆子皱着眉打量几眼,点了点头。
家丁松开手,踢了乞丐一脚:“滚!”
乞丐连滚带爬跑了,眨眼消失在拐角。
林晚照站在原地,袖子里那块硬物硌着手臂。
油纸包。
还有那句话。
沈……有变,速决。
她脸上依旧平静,弯腰掸了掸裙角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婆子说,“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。”
婆子将信将疑,没多问。
一行人原路返回。
走出巷子,站在稍微亮堂的街上,林晚照才觉得袖子里那东西的存在感,强烈得几乎要烧起来。
她得找个机会看。
立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