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光晃得人眼晕。
林晚照步子没停,袖笼里那块硬物随着走动一下下硌着手臂内侧。油纸粗糙的边角磨着皮肤,像揣了块烧红的炭。
她得看。
立刻。
婆子跟在她身侧半步,眼神时不时扫过来。另两个家丁一前一后,把桑禾挤在中间。这阵势,别说偷看东西,连抬个手都有人盯着。
林晚照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。
青灰色的棉布裙,洗得发白。袖口收得窄,手笼在里面,外头瞧不见。她手指在袖中慢慢摸索,触到油纸包的边缘。
叠得很紧。
四四方方一个小块,约莫两指宽。
她指尖顺着折痕走,脑子里飞快转。
沈……有变,速决。
沈清漪的人。冒险用这种方式递消息,说明联络线断了,或者情况紧急到等不及安排稳妥的碰面。乞丐脸上那层泥糊得严实,声音压得极低,但递东西的手法干脆利落——不是真乞丐。
是死士。
用命换来的情报。
林晚照呼吸放平,脚步却慢下来。
“三小姐?”婆子侧过头。
“走累了。”她声音懒洋洋的,抬手揉了揉额角,“这西市巷子绕来绕去,腿都酸了。”
婆子皱眉:“郡主吩咐,今日得把西区走完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晚照放下手,目光往街对面扫,“我就是看看……那边那处屋角,瞧着有点意思。”
众人顺着她视线望去。
街对面是排老铺面,大多关着门。唯有一处两层高的木楼,檐角翘得古怪,瓦缝里长满枯草。楼身歪斜,像是随时要倒。
“那是……”婆子眯眼辨认。
“旧货栈。”旁边一个家丁接话,“荒了有年头了。听说以前是做皮货生意的,后来东家犯了事,铺子封了,再没人敢接手。”
林晚照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其实没仔细看那屋角。方才那一瞥,脑子里闪过的符号纹样和这破楼半点不沾边。但话得说,戏得做。
“过去瞧瞧。”她说。
婆子迟疑:“这种地方……”
“郡主让我找线索。”林晚照转过脸,目光平静,“线索不会写在脸上,总得进去看。”
她语气淡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。
婆子噎了噎。
想起出门前郡主的交代——“她要看哪儿,就让她看。但人盯紧了,别让她耍花样。”
“……成。”婆子咬牙,“那就看看。”
一行人穿过街道。
货栈大门用粗木条钉死,缝隙里结满蛛网。左侧有道窄巷,通往后院。家丁上前踹开巷口半塌的木栅栏,灰尘扑簌簌落下来。
桑禾捂着嘴咳嗽。
林晚照没动。
她袖中的手指捏紧了油纸包。
机会。
只有一次。
后院比前头更破败。满地碎砖烂瓦,杂草长得齐腰高。角落里堆着些朽烂的木箱,箱板散开,露出里头黑乎乎不知什么东西。
婆子捂着鼻子:“这能有什么线索?”
林晚照没答。
她慢慢往前走,目光在院墙、屋角、地面上一寸寸扫过。脑子里那组符号又浮出来——曲折的线,交错的点,像地图,又像某种标记。
和这里对不上。
但她必须说对得上。
“你们看那儿。”她抬手指向主屋后墙。
墙上糊着层厚厚的泥灰,年深日久,剥落了大半。露出底下青砖,砖缝里爬满深褐色的苔藓。苔藓蔓延的纹路,乍看杂乱,细瞧却有几分……
“像不像卷云纹?”林晚照说。
婆子凑近看。
家丁也围过来。
桑禾站在林晚照身后半步,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。
林晚照趁这空当,身子微微侧转,背对众人。左手仍抬着指墙,右手却极快地从袖中掏出油纸包,攥在掌心。
油纸包不大,叠得紧实。
她拇指抵住边缘,轻轻一搓。
纸包展开一角。
潦草的字迹露出来。
林晚照瞳孔一缩。
只一眼。
她看清了。
最上头是幅简图,线条歪斜,像是仓促画成。图中央标了个点,旁边写着小字:青云观。底下另有一行:未时三刻。
再往下,两个字。
墨迹深重,几乎要戳破纸背——
信,危。
林晚照心脏猛地一坠。
信。
玉环?还是指信任?
危。
沈清漪遇险了?还是警告她信物有暴露的危险?
油纸包被她飞快折好,塞回袖中。整个过程不过两息,快得连她自己都觉着恍惚。
“三小姐?”婆子回过头。
林晚照放下左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看错了。不是卷云纹,就是普通苔藓。”
婆子一愣。
“那……”
“进去搜搜吧。”林晚照打断她,“既然来了,总得看看里头。万一有夹层、暗格什么的。”
家丁们对视一眼。
婆子想了想,点头:“你们俩,进去看看。仔细些,别漏了。”
两个家丁应声,踹开主屋摇摇欲坠的木门,猫腰钻了进去。
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。
林晚照站在原地,袖中的手微微发颤。
青云观。
她知道那地方。在城东,香火冷清,观里就一个老道士带着俩小道童。平日里少有人去,安静得像个坟场。
未时三刻。
明日午后。
沈清漪约在那里见面?还是设了局?
信,危。
两个字像烙铁,烫在脑子里。
桑禾悄悄扯了扯她衣袖。
林晚照回过神。
小丫鬟脸色发白,嘴唇翕动,却没出声。眼里全是担忧。
林晚照轻轻摇头。
不能说。
现在谁都不能信。
屋里搜查的动静停了。家丁们灰头土脸地出来,手里空空如也。
“没有。”一个家丁摇头,“全是破烂,灰积了得有半寸厚。不像有人来过。”
婆子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垂下眼:“那就走吧。这儿没有,去别处看看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步子稳,背影直。
只有袖中那块油纸包,贴着皮肤,冷得像冰。
一行人出了货栈,回到街上。
日头偏西,影子拉得老长。婆子抬头看看天色,皱眉:“时辰不早了。三小姐,今日就先到这儿吧?回去晚了,郡主该问了。”
林晚照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没反对。
脑子里那幅简图却越来越清晰——青云观的位置,未时三刻的时辰,还有那两个字。
信,危。
马车等在街口。青布小油车,帘子垂着。婆子撩开车帘,林晚照弯腰上去,桑禾跟着挤进来。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坐在车门边,帘子一放,车厢里又暗又闷。
车轮辘辘转动。
林晚照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袖中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油纸包的边缘。
去,还是不去?
沈清漪若是遇险,这约可能是陷阱——有人拿她做饵,钓自己上钩。若只是警告,那青云观或许安全,但风险依旧。
郡主这边盯得死紧。明日若要出门,得找借口,还得甩开眼线。
难。
太难。
可她没得选。
油纸包是沈清漪的人用命递出来的。那两个字写得急,墨迹深,透着股孤注一掷的意味。
不去,这条线就断了。
去了,可能是死局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颠簸一下。
林晚照睁开眼。
车厢昏暗的光线里,她眼底那点茫然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沉静的冷。
得去。
但不是傻乎乎地撞进去。
她得想个法子。
既要赴约,又要保住命。
还要在郡主眼皮底下,把这事办成。
马车驶过长街,拐进巷子。别院的黑漆大门越来越近。
婆子掀开车帘,探头出去和门房说了句什么。大门缓缓打开。
林晚照坐直身子。
袖中的油纸包,被她悄悄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。
藏好了。
接下来,就是明日。
未时三刻。
青云观。
她得去。
也必须活着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