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布小油车在别院停下时,天已擦黑。
林晚照下车,膝盖有点发软。
坐久了。
她袖中的油纸包已塞进腰带暗袋,硌着腰侧。未时三刻,明日。时间不多了。
敞轩里,瑞郡主坐在罗汉榻上翻书。
没抬头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西市瞧出什么了?”
林晚照垂眼:“巷子深,院子旧。没见着特别的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走到侯府旧别院附近时,”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“心里忽然有些感应。”
瑞郡主合上书。
“感应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林晚照眼神空茫,“那地方的气息,和脑子里那些符号,隐约能对上。隔着一层雾,看不清。”
她抬眼,看向郡主。
眉心微蹙,带着疲惫的困惑。
瑞郡主盯着她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想,”林晚照抿唇,“或许得找个清静地方,静心琢磨半日。今日在外头,人多眼杂,反倒扰了心神。”
说完,她低下头。
一副随您定夺的模样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瑞郡主端起茶盏,慢悠悠呷了一口。茶盏搁回几上,磕出清脆的响。
“清静地方?”她重复,“你想去哪儿?”
林晚照抬起眼。
“城西青云观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小时候随母亲去过,僻静,香火不旺。适合静思。”
青云观三字出口,心跳快了一拍。
面上纹丝不动。
瑞郡主手指在榻沿轻敲。一下,两下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
“你确定,”半晌,她开口,“静思半日就能有收获?”
“不确定。”
林晚照答得干脆。
瑞郡主挑眉。
“但总得试试。”林晚照补了一句,语气平淡,“郡主让我找线索,我找了。西市走遍,没找着。如今有点感应,自然得顺着走。成不成,另说。”
这话实在。
甚至有点破罐破摔。
瑞郡主盯着她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没温度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她往后靠了靠,“明日未时,送你去。静思可以,但得有人陪着——毕竟你是替我办事,出了岔子,我不好交代。”
“陪着”二字,咬得重。
监视罢了。
“郡主安排便是。”林晚照低头。
“陈五,赵七。”瑞郡主朝角落抬了抬下巴,“他俩身手不错,也能替你挡挡闲人。”
角落里两个侍卫抬眼。
目光如鹰。
林晚照没看他们,只点头。
“谢郡主。”
“去吧。”瑞郡主重新拿起书卷,“明日早些动身。未时到观里,申时末回来。别耽搁。”
门关上。
桑禾跟在林晚照身后,腿都是软的。
回到厢房,落了闩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桑禾声音发颤,“真要去?那两个侍卫……”
“去。”
林晚照走到床边,抽出枕下油纸包。
信,危。
两个字烙在脑子里。
她躺下,望着帐顶。
青云观,城西偏北,靠山脚,僻静。观不大,前后两进。未时三刻,沈清漪约在那时辰,必有缘故。
可能是陷阱。
万一是呢?
林晚照闭上眼。
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。
三更时分,她睁开眼。
黑暗里,眼底一片清明。
次日一早,婆子来敲门。
早饭是清粥小菜。林晚照慢吞吞吃完,换了身半旧青布衣裙,头发简单绾髻,插根木簪。
朴素得像寻常人家女儿。
出门时,陈五赵七已等在院外。深灰劲装,腰佩长刀。
“林姑娘,马车备好了。”陈五抱拳,声音硬邦邦。
马车往城西去。
陈五赵七一左一右骑马跟着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盯住马车。
桑禾坐在车里,手心冒汗。
林晚照靠坐着,闭目养神。
脸色平静得像真是去静思的。
车行小半个时辰,出了闹市。街道窄了,房屋稀疏。远处青灰山影连绵。
青云观就在山脚下。
午时末,马车在观前停下。日头偏西,照在斑驳的匾额上。
观门虚掩。
陈五推开门。里头前院不大,青砖铺地,正中石香炉积着灰。一个老道拿扫帚,慢吞吞扫落叶。
听见动静,老道抬头。
花白胡子,眼神浑浊。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扫。
像没看见似的。
林晚照走进院子。
桑禾要跟,陈五拦住。
“林姑娘静思,闲杂人等别打扰。”他看向桑禾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桑禾脸色一白。
林晚照回头,淡淡看了陈五一眼。
“她是我丫鬟。”
“静思要什么伺候?”陈五寸步不让,“郡主吩咐了,让姑娘一个人静心。旁人跟着,反倒扰了心神。”
冠冕堂皇。
林晚照盯着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浅,眼底没笑意。“行。”
她转身往后院走。
穿过月亮门,后院更小。三面厢房,门窗紧闭。正中一棵老槐树,投下一地阴凉。
东边那间厢房,门虚掩。
未时三刻,在这间见面。现在离未时三刻还有一刻钟。
林晚照停下脚步。
没急着推门。
目光扫过院子。
静。
太静了。
老槐树叶沙沙响。除此之外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连鸟叫都听不见。
她抬手,按在门板上。
掌心微凉。
推开门。
厢房光线昏暗,窗户关着。正中方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茶壶茶盏,冒着热气。
一个人背对门坐着。
不是沈清漪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深青常服,身形精悍。脸上带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林晚照瞳孔一缩。
这张脸,她记得。
荒庙里,那个自称“宫里老祖宗的人”的精悍男子。他曾用刀尖挑开她衣领,看过玉环。
此刻,他就坐在这里。
好整以暇斟了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抬头,笑道:
“林三姑娘,恭候多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