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”
精悍男子抬了抬下巴,指向对面那把空椅子。声音平直,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调子。
林晚照反手带上门,走过去坐下。
没碰桌上那杯茶。
男子也不劝,自己抿了一口。“三姑娘胆子不小。郡主的侍卫就在前院,你也敢来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来的么。”
“是沈姑娘让我来的。”他纠正,杯底轻磕桌面,“她说,油纸包送到了,你一定会来。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她在等。
等对方先亮牌。
男子笑了笑,笑意浮在脸上,没进眼睛。“老祖宗让我带个话。玉环的事,旧别院失火案里那些被划掉的西域图卷,她都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三十年前,侯府从西凉商队手里买下那批图卷时,经手的人是谁。”
林晚照指尖微微收紧。
面上还是那副懒散样子。“哦。”
“沈姑娘让我告诉你两件事。”男子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,“第一,她暂时安全,但已经被盯死了。身边至少三拨人轮班,出门买根针都有人记。”
“第二呢。”
“第二,”他盯着她,“追查‘遗珍’的,不止瑞郡主一家。宫里还有别人在找。手段更狠,路子更黑。”
他往后靠回椅背。
“沈姑娘说,你现在是站在刀尖上跳舞。往前一步是悬崖,退后一步是火坑。”
林晚照垂下眼,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。
窗外老槐树叶沙沙响。
像在催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忽然问。
男子愣了一下。
“姓秦。宫里都叫我秦三。”
“秦三爷。”林晚照抬起眼,“话带到了。然后呢。”
秦三笑了。
这次笑意深了点,带着赞赏。“难怪沈姑娘说你聪明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个靛蓝布包,放在桌上。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老祖宗的意思,是合作。”他推过来,“你手里有玉环,有侯府旧别院的线索。我们有宫里的渠道,能查到三十年前那些图卷最终流向了哪里,也能查到当年经手人的下落。”
林晚照没碰布包。
“条件。”
“你找到的线索,分我们一份。”秦三说,“遗珍的地图也好,商道的契约也罢,老祖宗要的是一份抄本。原件你留着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关键时刻,老祖宗可以给你提供庇护。”秦三声音压得更低,“比如,如果郡主想灭口。”
林晚照沉默。
她在算。
算这笔交易划不划算。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是陈五的步子,她记得那种落地声。
秦三显然也听见了。他神色不变,语速快了些。“三姑娘,时间不多。郡主的人耐心有限。”
林晚照伸手,拿起布包。
很轻。
里面像是纸。
“我怎么信你。”她说。
“沈姑娘信我。”秦三说,“她让我告诉你,西郊小桥那次的账,她记着。这次,算她还你。”
脚步声停在门外三丈远。
没再靠近。
但也没离开。
林晚照把布包塞进袖袋。“沈清漪现在在哪儿。”
秦三摇头。
“不能说?”
“是不能说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笑,“说了,对她对你都不好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动了。
朝这边来了。
秦三忽然站起身,动作快得像道影子。他走到后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他回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旧别院失火那晚,守夜的老仆叫赵顺。他有个儿子,今年该有四十二了,在城东骡马市做牙人。”
林晚照瞳孔一缩。
秦三已经翻上窗台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陈五的声音:“三姑娘?可还好?”
带着试探。
秦三从怀里摸出张折成方块的纸条,塞进林晚照手里。
纸条微湿。
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想清楚了,烧掉它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人已翻出窗外。
窗扇无声合拢。
林晚照攥紧纸条,指尖陷进纸面。她转身,快步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一饮而尽。
然后坐下,把空杯子放回原处。
门被推开了。
陈五站在门口,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。
厢房空空荡荡。
只有林晚照一个人坐在桌边,手里把玩着空茶杯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三姑娘。”陈五走进来,“时候不早了。”
他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停在关紧的后窗上。
“刚才好像听见说话声。”他说。
林晚照放下杯子。
“我在背经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“《清静经》。背到‘人能常清静,天地悉皆归’那句,念出声了。”
陈五盯着她。
看了好几秒。
“是吗。”他最终说,“那背完了?”
“背完了。”
“那就回吧。”陈五侧身让开路,“郡主交代过,静思不宜太久。久了,反倒伤神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。
袖袋里的布包贴着胳膊,纸条攥在掌心。
她走出厢房。
院子里,桑禾正焦急地张望。看见她出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陈五跟在后面,顺手带上门。
三人穿过月亮门,往前院去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身后拉长。
林晚照走得不快不慢。
右手一直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掌心那张纸条,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。
上面写的什么。
秦三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。
沈清漪到底在哪儿。
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。
但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走到道观门口时,赵七正抱着胳膊靠在墙边。看见他们,直起身。
“怎么这么久。”他问陈五。
“姑娘背经。”陈五说,“背得入神。”
赵七看了林晚照一眼,没再多问。
青布小油车还停在原地。
林晚照上车前,回头望了一眼道观。
青云观三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红。
门里那道瘦高的影子,已经不见了。
车厢帘子放下。
车轱辘转动起来。
桑禾挨着她坐,小声问:“小姐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照说。
她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。
右手悄悄伸进左边袖袋,指尖触到那个靛蓝布包。
布包下面,压着那张纸条。
她没拿出来看。
现在不能看。
车里太暗,动作大了会被察觉。而且陈五和赵七就在车外,隔着层帘子,任何细微声响都可能引起怀疑。
她得等。
等一个绝对安全的时候。
车一路往回走。
穿过西市,穿过长街。窗外人声渐渐稀少,最后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。
林晚照一直闭着眼。
像是在打盹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停了。
帘子被掀开。
陈五的脸出现在外面。“三姑娘,到了。”
是瑞郡主别院的后门。
两个婆子已经等在门口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
林晚照下车。
脚步落地时,掌心那张纸条差点滑出来。她用力攥紧。
婆子迎上来。
“姑娘静思完了?”其中一个问,眼睛在她身上扫。
“完了。”林晚照说。
“那就回屋歇着吧。”婆子侧身,“晚膳一会儿送来。”
林晚照点头。
她往里走。
桑禾想跟,被另一个婆子拦住。“你先去厨房,帮着把姑娘的汤药煎上。”
桑禾看向林晚照。
林晚照没回头。
她知道,这是要把桑禾支开。
等她走到自己住的那间厢房门口时,身后只剩下一个婆子。
婆子替她推开门。
屋里已经点起灯。
昏黄的光晕铺了满地。
“姑娘歇着。”婆子说,“老奴就在门外。有事喊一声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林晚照站在屋子中央。
没动。
她听着门外的动静。
婆子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三尺处,然后没了声息。是在那儿站定了。
她走到桌边,坐下。
右手终于松开。
掌心的纸条已经皱成一团,被汗浸得发软。她慢慢展开。
纸条很小。
只有两指宽。
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字:
“亥时三刻,东墙第三棵槐树下,挖。”
没有落款。
字迹工整,但笔画有些抖。像是匆匆写就。
林晚照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身,走到灯前。
纸条凑近火苗。
纸边卷曲,发黑,腾起一缕青烟。
火舌舔上来。
字迹在火焰里扭曲,消失。
最后只剩一小撮灰烬,落在灯盏的铜盘里。
林晚照吹熄了灯。
屋里暗下来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
她走回床边,和衣躺下。
眼睛睁着。
看着帐顶。
亥时三刻。
东墙。
第三棵槐树。
挖。
挖什么。
秦三给的布包里又是什么。
沈清漪现在到底安不安全。
这些问题在黑暗里盘旋。
门外,婆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。
一动不动。
像尊雕塑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天色彻底黑了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梆,梆,梆。
三更了。
林晚照从床上坐起来。
她没点灯。
摸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月光很淡,在地上铺了层惨白。
东墙那边,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。
第三棵。
她数过去。
一,二,三。
就是那棵。
树下有什么。
她不知道。
但秦三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,说明那东西很重要。重要到不能经任何人的手。
也重要到,必须冒这个险。林晚照关上窗。
走回床边。
坐下。
等。
等亥时三刻。
等一个机会。
门外,婆子忽然咳嗽了一声。
很轻。
然后脚步声动了。
往远处去了。
像是去解手。
林晚照屏住呼吸。
就是现在。
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拉开门。
闪身出去。
院子里的月光冷冰冰的。
照得青石板路发亮。
她贴着墙根走。
影子拖在身后。
东墙越来越近。
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起来。
枝叶在风里沙沙响。
像在催。
快一点。
再快一点。
林晚照走到第三棵槐树下。
蹲下身。
地上是夯实的泥土,长着稀疏的草。
她伸手。
指尖触到泥土。
冰凉。
坚硬。
该从哪儿挖。
她环顾四周。
月光下,树根旁有块石头。
半埋在土里。
她挪开石头。
下面的土明显松一些。
她用指甲抠。
土很硬。
抠了几下,指尖就疼。
但她没停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土屑簌簌落下。
终于,指尖触到了什么。
不是石头。
是布。
粗麻布。
她加快动作。
很快,一个小布包露了出来。
和秦三给的那个一样,靛蓝色,边角磨得发白。
林晚照抓起布包。
塞进怀里。
然后迅速把土填回去,石头挪回原处。
站起身。
拍掉手上的土。
整个过程,不过几十个呼吸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脚步放得很轻。
快到厢房门口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是那个婆子回来了。
林晚照闪身进门。
轻轻合上门。
背靠在门板上。
心跳得厉害。
怀里那个布包,硬硬的,硌着胸口。
她走到桌边,摸黑坐下。
从怀里掏出布包。
两个。
一个秦三给的。
一个刚从树下挖出来的。
她先打开秦三给的那个。
里面是张纸。
纸上写着一个地址:城东骡马市,赵记牙行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赵顺之子,赵平。问三十年前秋,侯府别院失火事。
林晚照看完,把纸折好。
然后打开第二个布包。
里面也是张纸。
但纸上没字。
只有一幅简笔画。
画的是个环。
玉环。
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和她脖子上那个,一模一样。
但在画里,玉环被放在一个台子上。
台子周围,围着五个人。
五人手里各拿着一件东西。
看不清是什么。
画的右下角,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:
“五器聚,环方开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门外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:
“三姑娘?睡了吗?”
声音很近。
就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