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睡。”
林晚照应了一声,手底下没停。两张纸叠在一块,飞快折成窄条,塞进袖袋最里层。布团子揉成一团,顺手扔到床底角落。
做完这些,她才慢吞吞站起来,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外头站着那高颧骨婆子,端着个托盘,上头一碗汤。她眼睛往屋里扫,扫过桌子,扫过床铺。
“三姑娘还没歇下?”婆子问,语气听着是关心,眼神却像钩子。
“正要歇。”林晚照侧身让她进来。
“郡主吩咐的,安神汤。”婆子把碗放下,热气袅袅,一股药材味儿散开。她站着不走,“姑娘今日去西市,可还顺利?”
林晚照在桌边坐下,拿起勺子搅了搅。
“顺利。”她舀起一勺,“就是走路多了,腿酸。”
“可找着线索了?”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林晚照喝了一口,眉头微皱,“那地方烧得只剩个空架子,砖瓦都塌了,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什么名堂。”
婆子哦了一声。
她盯着林晚照喝汤,看了好一会儿,才退出去,带上门。
脚步声渐远。
林晚照放下勺子,汤只喝了小半碗。她走到门边,耳朵贴上门板,听了片刻。
外头静悄悄的。
她转身回到桌边,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条。没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月光,把纸条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。
上面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个地址:西市骆驼巷子尾,老陈皮茶铺。问掌柜要二两三年陈的普洱,他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。
第二行是暗号:就说,秦三爷让你来取去年秋天寄存的货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极淡:三日内有效,过时勿寻。
林晚照盯着那地址。
骆驼巷子。
西市最乱的一片,三教九流扎堆。茶铺?怕是幌子。
秦三爷。
宫里那位“老祖宗”的人。
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,那里有颗淡褐色的小痣。一下,又一下。
与虎谋皮。
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。
可宫里的人,手眼到底不一样。侯府三十年前那场火,烧掉了什么,又藏住了什么,或许真只有他们能挖出来。母亲入府的时间,西域图卷,玉环,五器……这些碎片,她一个人拼得太慢。
沈清漪那边断了线。
时间像根越勒越紧的绳子。
林晚照拿起纸条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普通的墨味,掺着点极淡的、说不清的香气,像是宫里熏衣裳用的那种香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
支起窗棂一条缝。
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廊下挂着的两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。
远处有脚步声,是守夜婆子巡更。
她合上窗,回到桌边。
从抽屉里摸出火折子,擦亮。豆大的火苗跳出来,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她把纸条一角,凑近火苗。
纸边开始卷曲,发黑,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。
烧掉最安全。
这纸条留在身上一刻,就多一刻的风险。郡主的人不是吃素的,今日那婆子的眼神,已经带了疑。若被搜出来,她之前所有的“老实”“无用”就全白装了。
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。
焦糊味散开。
林晚照盯着那团迅速变小的火,手腕忽然一顿。
地址。
暗号。
三日。
她猛地抽回手,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碗,连茶带水泼上去。
“嗤”一声轻响。
火灭了。
纸条烧掉了小半,剩下的大半截湿漉漉地摊在桌上,字迹被水洇开,墨色晕染,但还能勉强辨认。
她迅速吹灭火折子。
屋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那点可怜的、灰蒙蒙的天光,勉强能照出桌面的轮廓。
林晚照俯下身,眼睛几乎贴到纸上。
骆驼巷子尾,老陈皮茶铺。
秦三爷让你来取去年秋天寄存的货。
三日内有效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舌尖抵着上颚,无声地念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直到那些字像刻在脑子里。
然后她直起身,抓起湿透的纸团,重新凑到火折子边——这次没再犹豫,点燃,看着它彻底烧成一小撮灰烬,落在空茶碗里。
又倒了点冷茶进去,搅了搅。
黑灰化开,成了一碗浑浊的泥水。
她端着碗走到窗边,推开窗,泼进外头的花圃。
做完这些,她才觉得心跳得有点快。
胸口那块玉环贴着皮肤,温温的。
她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像走马灯。
西市的地形,一条条巷子在眼前铺开。从郡主别院出去,怎么走,过几个路口,拐几个弯,才能到骆驼巷子。巷子尾那家茶铺,门脸该是什么样,掌柜该是什么样的人。
见了面,说什么。
对方会问什么。
她该怎么答。
万一是个陷阱呢?
翻了个身。
被褥窸窣响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闷闷的,三更了。
时间不等人。
三日。
她只有三日。
天亮之后,得找个新的理由出门。郡主那边,得应付过去。
太多事了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睡意全无。
就这么睁着眼,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,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。
鸡叫了头遍。
外头有了动静,是丫鬟们起来洒扫的声响。
林晚照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额角。
下床,穿衣,梳洗。
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拿湿帕子敷了敷眼睛,又拍了拍脸颊,让气色看起来好些。
刚收拾停当,桑禾端着洗脸水进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小姐。”她低低叫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桑禾摇头,声音却有点抖,“就是……就是昨晚做了噩梦。”
林晚照看她一眼。
没再问。
擦完脸,她坐到妆台前,桑禾过来给她梳头。梳子一下下划过头发,屋子里静得只剩这点声响。
“小姐。”桑禾忽然小声开口,“咱们……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侯府啊?”
“想回去了?”
“也不是……”桑禾咬着嘴唇,“就是觉得这儿……怪吓人的。那些婆子,眼神都凶。”
“再住几日。”林晚照说,“等郡主问完话。”
“哦。”
梳好头,简单绾了个髻,插了根素银簪子。林晚照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晨光涌进来,有些刺眼。
她眯了眯眼,抬脚迈出去。
院子里,两个婆子正在扫落叶,看见她出来,停了动作,垂手站着。
“三姑娘早。”
“早。”林晚照点点头,往正屋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问:“郡主起身了吗?”
“起了。”一个婆子答,“正在用早膳。”
“那我等会儿再去请安。”
她转身,沿着回廊慢慢走,像是散步。
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。
院墙很高。
门口有守卫。
侧门也有。
想出去,难。
除非……郡主点头。
走到小花园的月亮门边,她听见正屋那边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,还有女子说话的声音,听着像是郡主身边的那个中年女官。
她没再往前,拐进了花园。
园子不大,种了些寻常花草,这个时节,只有几丛菊花还开着,黄黄白白的,没什么精神。
她在石凳上坐下。
手撑着下巴,看着那些花,像是在发呆。
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。
理由。
得有个像样的理由,让郡主同意她出门,且是单独出门。
买针线?太寻常。
去寺庙上香?郡主未必信。
探访旧仆?她在京城哪有什么旧仆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稳。
林晚照没回头。
直到那人走到她身侧,停下。
“三姑娘好兴致。”是郡主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林晚照这才站起身,屈膝行礼。
“郡主。”
“坐吧。”瑞郡主在她对面坐下,身上穿着家常的绛紫色襦裙,外头罩了件银灰比甲。她看着林晚照,目光像尺子,量了一遍,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还好。”林晚照答,“谢郡主关心。”
“安神汤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郡主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昨日去西市,真没看出什么?”
来了。
林晚照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指尖。
“那地方烧得太干净。”她声音平平板板,“砖是黑的,梁是焦的,地上全是碎瓦。转了一圈,除了几堵残墙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“就没遇见什么可疑的人?”
“人?”林晚照抬眼,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点茫然,“西市人来人往的,卖货的,买货的,赶车的,乞丐……都算可疑吗?”
郡主看着她,没说话。
半晌,才道:“罢了。今日你歇着吧,不必过来请安了。”
“是。”
林晚照福了福身,转身往回走。
步子不紧不慢。
背却绷着。
她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,直到她拐过回廊,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回到厢房,关上门。
她靠在门板上,轻轻吐了口气。
桑禾凑过来,小声问:“小姐,郡主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林晚照走到桌边坐下,“让咱们今日歇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桑禾松了口气,随即又愁起来,“可咱们总不能一直歇着啊……”
林晚照没答。
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一下,两下。
然后她站起身。
“桑禾。”
“啊?”
“去把我那件靛青色的外衫拿来。”林晚照说,“袖口磨毛了的那件。”
“小姐要出门?”桑禾一愣。
“不出。”林晚照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从里头摸出个小布包,“但我得缝两针。那袖口破得厉害,再不补,就该扯坏了。”
桑禾哦了一声,去柜子里翻衣服。
林晚照打开布包,里头是针线。她捡起针,穿上线,手指捏着针尾,对着光看了看针尖。
很细。
很利。
她低下头,开始缝补袖口。针脚细密均匀,一针接着一针,慢条斯理的。
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骆驼巷子。
老陈皮茶铺。
今天就得去。
不能再拖。
可是……用什么理由出门呢?
郡主刚说了让歇着,转头就要出去,太扎眼。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,最好还能让郡主觉着,她出去,对找线索有帮助。
针尖刺进布料,拉出线。
她忽然停下手。
抬起头,看向桑禾。
“桑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去问问外头的婆子。”林晚照说,“就说我忽然想起来,昨日在西市,好像看见个铺子,门脸有些特别,当时没细看,现在琢磨着,或许跟郡主让我找的东西有关联。问问郡主,今日能不能让我再去一趟,确认确认。”
桑禾眨眨眼。
“小姐……真看见了?”
“你就这么问。”林晚照垂下眼,继续缝袖子,“别的不用多说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桑禾转身出去了。
林晚照捏着针,手指微微用力。
线绷直了。
她看着那根细线,眼神静得像潭深水。
窗外,天已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