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干货我有,但得看你们能拿出什么换。”
瓦房里光线暗,林晚照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。
对面那人眯起眼。
他穿着灰扑扑的夹袄,袖口磨得油亮,手指关节粗大。不是普通牙人。
“三小姐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阿依慕的来历、死因。”林晚照说,“当年经手旧别院失火案的衙门人员,名单。”
那人笑了。
短促的一声,带着嘲弄。
“胃口不小。”他摇摇头,“可你给的,不够。”
桌上摊着油纸包,鼓鼓囊囊。林晚照没看,目光定在他脸上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价码。
屋外隐约传来骡马市的喧闹,闷闷的,像隔了层棉被。桑禾缩在门边,脸色发白。赵五守在巷口,没进来。
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干草味。
那人忽然伸手,敲了敲桌面。
“玉环。”他说,“到底指向什么?”
来了。
林晚照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。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,像真在犹豫。
其实心里早就盘算好了。
半真半假。
真话裹着假话,假话掺着真话。
她抬起头。
“母亲遗物。”声音平缓,“上面的符号,我查过,像西域古商道的标记。”
顿了顿。
“可能指向一批散落的财物,或是文书。”
那人没吭声。
眼神像钩子,在她脸上刮。
林晚照迎着他的目光,不躲不闪。脸上那点茫然恰到好处,三分困惑,七分坦诚。
演了这么多年,早成了本能。
“具体在哪儿,我还在破解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但肯定,和京城某处有关。”
话说得含糊。
却又留了钩子——京城某处。
够他们琢磨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
只有外头远远的牲口叫唤,一声长,一声短。
那人忽然伸手,抓起油纸包,掂了掂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林晚照说,“我知道的,不比你们多。”
她在赌。
赌对方需要这条线,哪怕只是线头。
赌他们舍不得掐断。
那人盯着她,看了半晌。嘴角慢慢扯开,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成。”
他把油纸包往前一推。
“你要的,三爷在查。最迟五日,有信儿。”
林晚照接过。
手指捏了捏,里头是纸,厚厚一叠。没急着打开,塞进袖袋。
“怎么递消息?”她问。
那人从怀里摸出枚铜钱。
比寻常制钱厚些,边缘有细密的齿痕。他递过来,林晚照伸手去接。
指尖碰到的瞬间,冰凉。
刺骨的凉。
“东城‘留香茶楼’。”那人说,“要递话,或取东西,把这钱给掌柜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眼神深了些。
“记住——”
林晚照抬眼。
他嘴角那点笑没了,声音压得低,字字砸进耳朵里。
“老祖宗喜欢聪明人。”他说,“更喜欢……懂得适可而止的聪明人。”
话里有话。
像警告,又像提醒。
林晚照捏紧铜钱。
金属的寒意顺着指骨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进胳膊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那人拉开门闩。
巷子里的光涌进来,刺眼。林晚照眯了眯眼,看见赵五在巷口张望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走吧。”那人说,“尾巴该急了。”
林晚照转身出门。
桑禾赶紧跟上,脚步慌。走到巷口,赵五迎上来,眼神在她脸上扫。
“三小姐,刚去哪儿了?”他问,“小的差点没找着。”
“看了圈马具。”林晚照语气平淡,“没合适的。”
她抬脚往槐树林走。
步子稳,不快不慢。
赵五跟在后头,没再问。眼神却时不时瞟过来,带着狐疑。
林晚照没理。
她攥着那枚铜钱,掌心渐渐捂出点温度。可芯子里还是冰的,像块化不开的寒铁。
回到树林,桑禾胡乱捡够一包袱枯枝。上车,回程。
车厢里霉味扑鼻。
林晚照靠着车壁,闭上眼。袖袋里的油纸包硌着胳膊,硬邦邦的。
她在想刚才的话。
哪句真,哪句假。
哪句会被信,哪句会被疑。
车轮碾过石板,咯噔咯噔的。这声音听了太多遍,几乎成了催眠。
可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那根弦绷着,松不下来。
“小姐……”桑禾小声开口,又咽回去。
林晚照没睁眼。
“说。”
桑禾咽了口唾沫。
“咱们……真要去那茶楼么?”
沉默。
车轱辘又转了几圈,咯噔,咯噔。
林晚照才开口。
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再说吧。”
车窗外,街景倒退。卖糖人的老头还在墙角,草把上的糖人少了几个。
天更阴了。
云层厚得发黑,压着屋檐。远处传来闷雷,滚过天际。
要下雨了。
林晚照撩开帘子,看了一眼。风灌进来,带着土腥味。
她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。
手指伸进袖袋,摸到那叠纸。粗糙的质感,边缘有些毛了。
油纸包。
里头是什么?
阿依慕的卷宗?衙门名单?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枚铜钱接过来,就等于欠下了一笔债。
老祖宗的人情。
不好还。
车停了。
别院那扇朱漆大门就在眼前,在灰暗天色下,沉甸甸的。
林晚照坐直身子,理了理衣裙。
铜钱被她重新攥进掌心。
冰凉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