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道班这个名字,老周知道。
顾拾回拾遗堂,把机器放在柜台上,把郝清的话,跟老周说了。
老周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我听过。”
“它是总署的,最后一支。”他说,“它不归署长管。它归,总署的,一个老人管。”
“一个老人?”顾拾问。
“总署的,元老。”老周说,“白守真那辈的,同门师兄弟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他姓关,叫关九。”老周说,“行里的人,叫他九爷。”
“关九,”顾拾说,“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老周说,“他比戚北堂,还老。他是白守真那一代的人。”
“他管清道班,”顾拾说,“管了多少年?”
“一辈子。”老周说,“他这一辈子,就是替总署,抹干净。”
“他抹了多少人,”老周说,“没人知道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机器。
“九爷,”他说,“要机器。”
“他当然要。”老周说,“机器,是净字计划的底。戚北堂倒了,可净字计划,没完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要接着,净下去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说:“老周,机器,不能落到他手里。”
“不能。”老周说,“机器落到清道班手里,所有清道夫的名字,都会被抹掉。”
“连你爹妈的,”他说,“也抹掉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手指,敲着桌面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九爷,现在,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清道班,一直,藏得很深。”
“可他们,会来找机器。”顾拾说,“机器,在我这儿。他们会来。”
“他们会来。”老周说,“你,得准备。”
顾拾站起来,把机器,从柜台上,抱起来,放进保险柜。
他锁好保险柜,又想了想,把保险柜的钥匙,拔下来,放进口袋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机器,我先锁着。”
“清道班来了,”他说,“再说。”
那天晚上,顾拾没有睡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,翻着周福来的账本。
账本里,除了穆大川,还有几个名字,他没仔细看过。
他翻到中间,手,停住了。
有一页,写着:
“1995年,城北疗养院,穆大川,卒。收尾人:周福来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:
“穆大川,疯十年。临终,画完最后一幅,落笔,即卒。画上,写:小清,爹想你。”
顾拾看着那行字。
“画完最后一幅,落笔,即卒。”
穆大川,画完最后一幅画,就死了。
他画完,就走了。
他等到,画完了,才走。
顾拾合上账本,放在一边。
“老郑,”他说,“穆大川的遗,渡完了。”
“渡完了。”郑福生说,“他儿子,认得他了。”
“机器里,”顾拾说,“下一个,清道夫的名字,是谁?”
郑福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,自己看。”
顾拾伸手,搭上机器。
指尖,凉。
他闭眼。
机器的表面,铜光,亮起来。
光里,名字,一个一个,游过。
周福来。穆大川。白守真。涂伯年。顾长庚。沈念秋。
还有,几个,他不认识的名字。
他数了数,还剩,四个。
“还剩四个。”他说。
“四个。”郑福生说,“周福来,渡了。穆大川,渡了。还剩,四个。”
“四个,”顾拾说,“都是谁?”
“一个,是关九。”郑福生说。
顾拾愣住了:“关九?他也是清道夫?”
“关九,”郑福生说,“年轻的时候,是清道夫。”
“他收了,半辈子尾。”他说,“后来,他收了,最后一笔尾——白守真的尾。”
“白守真的尾?”
“1993年秋,白守真,自清。”郑福生说,“收尾的人,是关九。”
“关九,收了白守真的尾。”他说,“他,亲眼看着,白守真,走进机器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说:“关九,看着白守真,走进机器?”
“是。”郑福生说,“白守真,自清之前,跟关九说:‘老九,我把规矩,立了。可规矩,守不住。你替我看一眼,这行当,会不会,干净。’”
“关九,看了一眼。”他说,“他看了,三十年。”
“他看的是,”他说,“干净不干净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说:“关九,要机器,是为了,抹干净。”
“是。”郑福生说,“可他也,想看看,机器里,白守真的名字。”
“他收了白守真的尾,”他说,“他一直,记着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把这件事,理了理。
关九,收了白守真的尾。
他看了白守真,走进机器。
他等了三十年。
他,要机器。
“他要是,真只是,想看看白守真的名字,”顾拾说,“他可以,来谈。”
“可他,”郑福生说,“是清道班的。”
“清道班的规矩,”他说,“是不谈。”
“他们,只要,干净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说:“那他,就,等不到白守真。”
“机器,在我这儿。”他说,“他不谈,就,拿不走。”
郑福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拾,关九,不是戚北堂。”
“戚北堂,讲规矩。关九,不讲。”他说,“戚北堂,会跟你谈。关九,会,直接拿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说:“他直接拿,我就,直接挡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来吧。”
那天夜里,顾拾,把拾遗堂的门,关了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守着保险柜,坐了一夜。
清道班,没有来。
第二天,孙鹿来了。
孙鹿进门,压低声音:“顾老板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无回处,”孙鹿说,“新处长秦朗,上任第三个月,被人,调走了。”
“调走?”顾拾问,“调到哪儿?”
“总署,剩下的,那个,什么班。”孙鹿说,“我听档案室的人说,叫,清道班。”
顾拾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秦朗,被调进清道班了?”
“是。”孙鹿说,“秦朗,上任三个月,就动真格的。他查了,在途单的底。他查到,有些在途单,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在途单?”
“有人,在在途单上,做了手脚。”孙鹿说,“秦朗,查出,做手脚的人,是清道班。”
“他查到清道班头上,”他说,“清道班,就把他,调走了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说:“秦朗,查到清道班,在在途单上,做手脚?”
“是。”孙鹿说,“顾老板,你说,清道班,在在途单上,做什么手脚?”
顾拾想了想,说:“在途单,是管遗物的。”
“清道班,要遗物,做什么?”
“不是要遗物。”顾拾说,“是要,遗物上的名字。”
“遗物上的名字?”
“遗物,带着遗。”顾拾说,“遗,带着名字。名字,带着,记忆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要的是,记忆。”
孙鹿看着他:“他们,要记忆,做什么?”
“抹掉。”顾拾说,“抹不干净的人,记忆里有残留。他们,要顺着残留,把人也抹掉。”
“一个,不留。”
孙鹿,站在柜台前,后背,一阵发凉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那,秦朗,会有事吗?”
“他查到清道班的底,”顾拾说,“清道班,会让他,闭嘴。”
“怎么闭嘴?”
“清了。”顾拾说,“清道班的,清法。”
孙鹿,站在柜台前,说:“顾老板,我们,怎么办?”
顾拾站起来,走到保险柜前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清道班,动了秦朗。”他说,“他们,在收网。”
“收谁的网?”
“收,所有,知道底的人的网。”顾拾说,“我爹,我妈,白处长,老周,你,我。”
“他们,要把,知道底的人,”他说,“一个一个,抹掉。”
“机器,”他说,“是他们,收网的,最后一步。”
“他们,会来。”
他转身,看着孙鹿:“孙鹿,你帮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秦朗,从清道班手里,捞出来。”顾拾说,“他查在途单,查出了底。他是,我们的证人。”
“他怎么捞?”孙鹿问。
“他要是,被清了,”顾拾说,“他忘了自己是谁。谁也,捞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,”他说,“得在,他们动手之前,找到他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可清道班,总得,有个地方,做手脚。”
“在途单,”他说,“是在,无回处的档案室做的。”
孙鹿想了想:“档案室?那地方,我熟。”
“你熟,”顾拾说,“你回去,看看。”
“看看,档案室里,有没有,清道班的人。”
“有,”他说,“就顺藤摸瓜。”
孙鹿,站在门口,咬了咬牙,说:“行。我去。”
他走了。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机器。
“老郑,”他说,“清道班,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郑福生说,“你,准备好了吗?”
顾拾想了想,说:“机器,在我这儿。名字,在我这儿。账,在我这儿。”
“他们,抹得掉人。”他说,“抹不掉,名字。”
郑福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“你,是清道夫。”他说,“清道夫的活,就是,替人收尾。”
“清道班,要抹人。”他说,“你,就,收他们的尾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说:“我收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一个,一个,收。”
窗外,冬天,很深了。
拾遗堂的门,关着。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守着机器,守着账本,守着,那些名字。
他知道,清道班,迟早,会来。
他,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