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账新账一并理清,文册司上下对周知庸的态度变了。
先前只当他是个无档特聘的外人,防着、看着,递账都隔着案沿;如今见他账摘得平、又不越权,几位中下层官长都愿意把账交给他,来往时也肯多说两句闲话,连午饭时分都有人来问他一句"这道账怎么算"。灵素趁势为他说话,素木簪在灯下淡淡发亮,她把成摞考绩账和理清簿一并递上册,册页上一页页标了出处,铜尺压过,上册准了一个"候补入册"的名目:暂列文册司候补,待满一年考绩,便可正式入册,从此有名有姓,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白纸。
拿到候补文书那天,周知庸在偏阁坐了很久,把那张薄薄的文书翻来覆去看,纸角磨出指温。从陈塘关一个随时会死的流民,到财神庙、东海岸,再到文册司候补,他走了这么远,终于离"把名字写进册子"近了一步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松了一点点,手指压着自己那个刚补上的"周"字,没说话。
阿螺比他还高兴,鹅黄坎肩一颠一颠,背着的小蚌壳哗啦响,蹦着说先生以后就是天庭的人了,说话都能直起腰。周知庸却没全喜,他记得灵素的话:候补不是在册,考绩一年,这一年里只要出一件为祸之事,候补就撤,他仍旧回到无档,连这枚铜牌都保不住,那根弦松了一半,另一半还绷着。
这天整理旧档,他又翻到那撕了落款的便签。这一回他多了个心眼,没只看字,而是对着窗光斜过便签,看纸纹和墨色,发现纸角有一枚极淡的印泥残痕,形状像半只猴脸,轮廓毛茸茸的,印泥被人故意蹭淡。他心里一动,指尖压着那半只猴脸:写便签的人,与五百年前那只妖猴,恐怕有旧,不是寻常仙吏。
他没声张,把这个发现记下,重新夹回原处,没动纸位。当晚,他按灵素的安排,去文册司外一座僻静的值夜阁核对一批散档。阁在长廊尽头,窗对着一株枯柏,走到阁中,掌了灯,火苗一跳,他却发现案上已先放了一张新的纸条,压在砚台底下,字迹与便签一模一样,潦草里带着一股散淡,连顿笔的位置都像同一个人,只写了半句:
"想查你的名字,先去花果山,问那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。"
周知庸捏着纸条,指腹蹭过那道潦草的顿笔,环顾空阁,四周无人,窗纸上映着自己被灯拉长的影子,枯柏的枝子在窗外轻轻摇。写纸条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,知道他查档、知道他受挫闭门、也知道他那行刮花的"周"字,甚至知道他今晚会来这间阁。这人不现身,只递线索,像在引路,又像在试探,递一半藏一半。
他把阁里又扫了一遍:砚台压条的位置、门栓、窗缝,都没有机关,人是先于他进来放下条、再悄悄走的,走得从容,不像匆忙藏身。对方既知道他今晚会来,便说明连灵素排的散档差事都掌握,这份耳目深到文册司内部。他没声张,也没有立刻翻找来人留下的痕迹——暗处的人既然不想见,找也找不着,逼急了反倒断了这条线。他只把纸条上"花果山、被压五百年的猴"几个字记下,判断这人于他无害:若要害他,不必一路递线索,早就让修正动手了;递线索,是要借他的手去问那个对方自己够不着、或不方便去问的角色。
他把纸条又就灯举起来,对着火苗看了看纸背,再取出旧档里那张贴身便签并在一处比:两张纸的墨色深浅相近,都偏淡,纸边都有一道自然的毛茬,不像新撕的,倒像同一种旧纸、同一个人分次写下。他又在心里把来路推了几遍:能进文册司值夜阁、能预知他今晚的差遣、又肯一路只递线索不下手,这样的人,要么是在册多年、深知旧例的老吏,要么是当年也被刮过名、如今隐在暗处的角色。无论哪一种,对方都比他更熟这园子的路,也比他更沉得住气。他把这些推演一一压下,没写在纸上,也没跟灵素提——线索这东西,说得太早,反倒容易被人从这一头掐断,不如先揣着,等走到花果山,让那只猴自己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衣襟,没有立刻告诉灵素。他隐隐觉得,这条通往自己来历的线,跟五百年前那只妖猴、跟那张贴在旧档里的便签,是串在一起的;而花果山,正是下一卷孙悟空线的入口。
(第八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