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三天,梧桐每晚,去旧墙。
旧火人形,每晚,出来一次。它站在旧门口,朝着梧桐,站一会儿。然后,转身,走回门里。门,合到一线。
梧桐每晚,都站在旧墙前,看着它。它出来,她看着它。它走回去,她还站在那儿。她看它,它也“看”她。它没有脸。可她知道,它在看她。
第一夜,旧火出来,梧桐站着,没有动。她看着它,想说话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它站在那里,朝着她,站了一会儿,转身,走回门里。
第二夜,梧桐试着,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站在离旧火一步远的地方,说:“我知道你。”旧火,没有动。它朝着她,站了一会儿。它没有走。她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我是树。你认我了。”
旧火,抬手。焦黑的,树根一样的手,伸出来,朝她的方向,轻轻,碰了一下。没有碰到。像在打招呼。梧桐看着那只手,没有说话。它收回手,转身,走回门里。
第三夜,梧桐伸出手。她把手心,摊开。掌心里那粒火,温着。她站在旧墙前,说:“火,我拿回来了。你烧剩的火,在我这儿。”
旧火,站在旧门口。它朝着她,站了很久。然后,它伸出手。焦黑的手,伸进她的掌心,碰了碰那粒火。火,亮了一下。像认亲。它碰完,收回手,转身,走回门里。
梧桐站在墙前,看着它走回门里。她低头,看自己的掌心。那粒火,比刚才,亮了一点。像旧火,碰过它,给它添了一点。
第三天夜里,梧桐问夜小楼:“它每晚出来,看我。它想做什么?”
夜小楼站在墙前,端着灯。他看着那道门缝,说:“它想认你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旧火,是树护的那团火。它记得树。它每晚出来,看你一眼,确认你是树。”他顿了顿,“它确认了,就等。”
梧桐问:“等什么?”
“等归位。”夜小楼说。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旧火,是渊城最古老的薪根。它烧了几百年。它烧到最后,烧剩一粒火,等你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你拿回了那粒火。可归位,还没走完。”
梧桐问:“归位,还差什么?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着灯,看着那道门缝。他过了一会儿,说:“梧桐,你还记得,我跟你说的,守火人一脉,守的是什么?”
梧桐说:“守薪根。守旧门。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守薪根,守旧门。可守火人一脉,传的,不止是守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落云山的树,护着凤凰真火,烧了三天三夜。火烧到最后,树烧成焦木。真火,没灭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落云山的树,护着凤凰真火,烧了三天三夜。树烧成焦木。真火,没灭。
“真火,”梧桐问,“在哪儿?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真火,分了两份。一份,成了渊城的薪根。一份,由守火人一脉,传承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守火人一脉,传的,就是真火的一缕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真火,分了两份。一份,成了渊城的薪根。一份,由守火人一脉传承。守火人一脉,传的,是真火的一缕。夜小楼,是这一代的守火人。真火的一缕,在他身上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问,“真火,在你身上?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在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我生下来,真火就在我身上。守火人一脉,一代一代,传着这一缕真火。传到我,正好,三百年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守灯,守薪根,守旧门。其实,我守的,是真火。”
梧桐问:“真火,怎么传?”
夜小楼看着那道门缝,说:“上一代守火人,快走的时候,把真火,传下来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传火的时候,上一代守火人,会把手,放在下一代守火人的心口。真火,从他的手,渡进下一代的心口。”他顿了顿,“传完,上一代守火人,就没了火。没了火,就没了命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上一代守火人,快走的时候,把真火,传下来。传完,上一代守火人,就没了火。没了火,就没了命。守火人一脉,一代一代,用命,传火。
“你师父,”梧桐问,“也是这样传给你的?”
夜小楼说:“是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我师父,是老观主。他传火给我那年,我才九岁。他把手,放在我心口。真火,渡进我身体里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传完,他坐在观里,喝了一壶灯芯草茶。茶喝完,他就走了。”
梧桐问:“老观主,就是第二十一代观主?”
夜小楼摇了摇头。他看着梧桐,说:“不是。第二十一代观主,是封火的那一代。几百年以前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守火人一脉,传了几百年。老观主,是传火给我的那一代。我是这一代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守火人一脉,一代一代,用命传火。传到夜小楼,九岁那年,老观主把真火渡进他心口。老观主喝了一壶灯芯草茶,走了。夜小楼,守着真火,等归位。她忽然想:真火归位,他呢?
“夜小楼,”梧桐问,“真火归位以后,你,会像老观主一样,走吗?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着灯,看着那道门缝。他过了一会儿,说:“守火人,守的就是归位。火归位,守火人的事,就了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真火传到我,三百年。它该归位了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没有动。她忽然想:真火归位,他像老观主一样,没了火,没了命。她忽然说:“我不接。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梧桐。”
“我不接。”梧桐说。她看着夜小楼,“真火,你守着。你传了三百年。你活着,火就在。你不传,我也不接。”
夜小楼站在墙前,看着她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过了很久,说:“梧桐,旧门缝,还开着。旧火,每晚出来看一眼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旧火等的是归位。你接,归位。你不接,旧火,就一直等。可旧门缝,等不了。”
梧桐问:“旧门缝,怎么了?”
“旧门缝开着,灰,还会渗。”夜小楼说。他看着那道门缝,“灰渗多了,阳间,又要有灰印。你公司的人,梦见井的,还会多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白天上班。你能烧灰印。可灰印多了,你烧不过来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没有说话。她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粒火。火,温着。她忽然想:旧门缝开着,灰还会渗。她烧灰印,烧不过来。旧门,要合。门合,真火归位。真火,在夜小楼身上。
“真火,”梧桐说,“一定要归位吗?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旧门,要合。旧门合,真火,必须归位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真火,是树的火。树护着它,烧了三天三夜。它认得树。它等树,等了三百年。你来了。它该归位了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真火,是树的火。它认得树。它等树,等了三百年。她,是树。真火,该归位了。归位,落进她身上。可归位,夜小楼就没了火,没了命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问,“你传火给我。你,会像老观主一样,走吗?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着灯,看着那道门缝。他过了一会儿,说:“落云观,还有一壶灯芯草茶。我泡好了。等你喝。”
梧桐问:“茶,给谁喝?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给你。你接了真火,去落云观喝茶。灯芯草茶,趁热喝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守火人,传了三百年火。火归位,守火人的事,就了了。了了,我就回落云观,给你泡茶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看着夜小楼。她忽然想:他传火给她。火归位,旧门合。他回落云观,给她泡茶。她接了真火,去落云观,喝那壶茶。她忽然想:她不想喝那壶茶。她不想他没了火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说,“我不接。你守着火。你活着。茶,你留着。等我哪天,想喝了,再去。”
夜小楼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端着灯,站在墙前。灯焰,黄的,亮亮的。他过了很久,说:“好。茶,我留着。”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转身,往回走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。她说:“夜小楼,旧门缝开着,我每晚来守。我守得住。”
夜小楼站在墙前,端着灯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没有说话。
白天,梧桐到公司。她坐在工位上,改方案。钱总新签的项目,要做一套品牌视觉。梧桐画了一上午,画废了三版。她盯着屏幕,发呆。她忽然想起夜小楼。想起他说,火归位,守火人的事,就了了。她想起老观主,传火给他,喝了一壶灯芯草茶,走了。她忽然想:她不接。她不想他走。
“梧桐姐。”小林走过来,敲了敲她的桌子。
梧桐抬头。小林站在她面前,手里,端着一杯奶茶。他说:“梧桐姐,我印没了,今天请你喝奶茶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昨晚上,没梦见井了。我女朋友也没梦见了。这几天,公司里,没人说梦见井了。”
梧桐接过奶茶,说:“谢谢。好现象。”
小林笑着说:“是吧。网上说,灰印病,过去了。”他转身,走了。
梧桐握着奶茶,没有喝。她忽然想:没人梦见井了。灰,没再渗了。井口封住了。旧门缝,还开着。可灰,没再渗进阳间。她白天,不用再烧灰印了。她白天,只改方案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奶茶。她忽然想:小林好了。公司的人,不梦见井了。她白天的日子,回来了。她晚上,还去旧墙。旧火,每晚出来,看她一眼。
天黑以后,梧桐进渊城。她巡东城,排好灯阵。她排完,去旧墙。
夜小楼已经站在墙前了。他端着灯。梧桐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他们等着旧火。
半夜,旧火,出来了。
它站在旧门口,朝着梧桐。这一次,它没有立刻走回去。它站着,站了很久。梧桐看着它。她忽然想:它今晚,站得久了一点。像它知道,归位,近了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问,“它今晚,站得久。”
“站得久。”夜小楼说。他看着那道门缝,“梧桐,旧火,等了几百年。它认出你了。它站得越久,越是想,把归位,走完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接,归位。你不接,它就一直等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看着旧火。旧火,朝着她,站着。没有脸。可她觉得,它在看她。在看她的眼睛。她忽然想:它等她,等了三百年。它认出她了。它想归位。它想咽下那口气。
“旧火,”梧桐说,“我知道你等得苦。你等了三百年。你认出我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归位,要人送火。送火的人,会没了命。”
旧火,站着。它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它抬手。焦黑的手,朝着梧桐,指了指她的掌心。它指她掌心里那粒火。它又指了指自己。然后,它转身,走回门里。
梧桐看着它走回门里。她低头,看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,那粒火,温着。她忽然想:旧火指她掌心的火,又指自己。它在说:火,是我的。你在火里。归位,是你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她忽然想:它认出她了。它把火,交给她了。归位,不只是夜小楼一个人的事。
“夜小楼,”梧桐说,“旧火指我掌心的火。它说,火是它的。归位,是它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”
夜小楼站在墙前,端着灯。他看着梧桐,说:“是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旧火认出你了。它把火,交给你了。它等你,把火,烧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梧桐,旧火,是渊城最古老的薪根。它烧了几百年。它把火交给你。你烧起来,渊城,就有了新的薪根。”
梧桐问:“新的薪根?”
“新的薪根。”夜小楼说。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旧火把火给你。你烧。你烧起来的火,就是渊城新的薪根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新薪根立起来,旧门,自己会合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没有说话。她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粒火。火,温着。她忽然想:旧火把火给她。她烧。她烧起来的火,就是渊城新的薪根。新薪根立起来,旧门合。她,是渊城新的薪根。
“新薪根立起来,”梧桐问,“夜小楼,你呢?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守火人,守到新薪根立起来。火归位,事,就了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旧薪根,烧了几百年。新薪根立起来,旧薪根,就歇了。我,也歇了。”
梧桐站在墙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新薪根立起来,旧薪根歇了。夜小楼,也歇了。她不想他歇。她不想他没了火。
那天夜里,梧桐回到住处,躺下。她摊开掌心。掌心里,那粒火,温着。她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她忽然想:旧火,认出她了。它把火,交给她了。她握紧那粒火。她忽然想:归位,走完。凤,落下来。旧门,合上。夜小楼,把真火给她。她接住。她忽然想:她接住真火,他没了火。她不想他没了火。
她握着那粒火,很久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