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顾砚舟听九爷那一句“跟你**有关系**”,当时就站起来了。
“我?跟我有关系?”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蝇子,“九爷,您这话说得可瘆人。今儿晚上我还是头一回听您讲这么个没影儿的传闻,您倒说说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吴九阴没答话,只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把你脖子上那块玉摘下来,给我。”
顾砚舟迟疑了一下,还是从领子里把那块墨玉鱼解下来,递了过去。
列位,这块玉,他戴了十七年,贴肉戴着,一天没离过身。
吴九阴把玉托在掌心,看了片刻——就跟十七年前一样,两个手指捏住鱼尾,一拧,“咔”的一声,玉从当中开了,分成两片。
他把里头那片转过来,对着灯,递到顾砚舟脸跟前。
顾砚舟的嘴,一点一点张开了。
**——那一片的内侧,刻着一条龙。**
列位,说到这儿,我得跟您交代清楚:这块玉是什么模样,得看你怎么拿。
合上的时候,它就是一条墨玉雕的鱼,鱼尾翘着,鱼嘴张着,通体乌黑;对着灯,一片透亮,透亮那片底下,压着半条黑鱼、半条白鱼——那是阴阳鱼。
**可把里头那片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层东西。**
那是一条龙,盘着,鳞一片一片,刻得极细,细得像是拿针尖挑出来的。最要紧的是——**龙身上生着一双翅膀。**
**应龙。**
跟漆木匣子底下那一模一样。
顾砚舟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列位,这会儿他心里那个味儿,您猜是什么?不是惊,是**凉**。
这块玉,是他爹临死前塞给他的。那天夜里,房梁塌下来,火苗子窜上屋顶,他爹把玉往他脖子上一挂,撂下一句话:“这东西丢了,你就别回来见我。”
十七年了。他贴着肉戴着,夏天捂出一层汗,冬天凉得钻心——**他从没想过,这里头还藏着一层。**
难怪十七年前,在易州的山林里,九爷一看见这块玉“开”了,脸上那笑“唰”地就僵了。
他不是看见玉,他是看见**那条龙**。
吴九阴把漆木匣子和那块玉,一起搁到顾砚舟手里。
“你爹的死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,“八成跟这个传闻里的东西有关。”
“你想找着杀你爹的人——先得找着**金宫玉阙**。”
顾砚舟低头看着手里这一匣一玉,心里翻江倒海。
列位,这话说得明白:你要报仇,这条路不在衙门里,不在刀口上,**在天上**。
他伸手把玉重新戴上。
戴的时候,手上忽然觉出一点不对。
这块玉的机关,做得太精了。
这机关他七岁那年就会开:掐住鱼尾,一拧,“咔”。这些年闲着没事,他也拧开过几回,看里头那两条鱼。
可这会儿捏在手里,他忽然觉出另一层门道来:这机关其实不含糊——得先把鱼尾掐到**一个极准的角度**,再用**不多不少的一份力**。重一分打不开,轻一分也打不开。小孩子瞎拧能开,是因为那巧劲儿正好撞上了;大人心里一存事,手一滞,反倒开不了。
——**这不是给外人戴的物件,这是给知道门道的人留的。**
更怪的是,他把两片合拢、捏在手里掂了掂,心里总觉着:
**这玉里头,除了这一条龙,还该有别的东西。**
中间那一点空隙,不空。
空着的话,不会是这个分量。
列位,这一句,他当时没跟任何人说。可这一句,日后要管大事。
“既是这匣子出在城西那座古墓,”铁塔先按不住了,一拍大腿,“那古墓八成就跟金宫玉阙有关系!反正墓都叫人刨开了,一不做二不休,我明儿带人,把里头的东西全掏出来!”
“不能动。”冯三爷把手一摆。
他说得也有理:对方是有备而来的,说明那墓里最值钱的,**只有这一只匣子**;何况消息用不了多久就得漏出去。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下墓,是把自己往火里推。
吴九阴点了头,也是这个意思。
他说,行当里还给他几分面子,无非是掂量掂量——**命重,还是财重**。可干盗墓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主儿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金宫玉阙这么大的一个宝藏,足能让任何一个土耗子把命押上去。
这消息一传出去:**传闻是真的,线索就在永昌斋**——
列位,您想想,京城这一片的亡命徒,哪个不得红着眼往这儿扑?
“咱们不动手,可别人一听这墓跟应龙有关,用不了多久就得蜂拥而至。”谈瞎子寻思了半天,声音沉下来,“那墓早晚叫人挖成筛子。九爷地界上明着刨坟,这火烧起来,最后烧的是永昌斋,是九爷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顾砚舟抬起头,慢慢说了一句:
“**通知君如吧。**”
“眼下能把这座墓压住的,只有她。”
“再说,她背后站着的,可不只是一个九爷。”
列位,您得先知道,“君如”是谁。
就连吴九阴提起她来,脸色都发紧。按他自己的话说——那是**报应**。
**吴君如**,是九爷的独生女。
顾砚舟进永昌斋的时候,就没见过九爷的媳妇,也没听谁提过一个字。
吴君如比他小两岁。两个人是一块儿在永昌斋长大的——按说,该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才对。
可从打头一面起,这俩人就没看对方顺眼过。
小时候铁塔打他骂他,他心里憋屈,回头就去欺负吴君如——反正她不给她爹告状。
这丫头的性子,比他还拧。
吴九阴是什么人?强横、霸道,天不怕地不怕。可偏偏对这个独生闺女,一点辙都没有。
吴君如什么事都跟她爹对着干。九爷心里把她疼得跟宝贝疙瘩似的,到了她跟前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一肚子苦水没处吐,喝多了就念叨:**上辈子的冤孽,这辈子来找我讨债的。**
九爷原本也没打算指望她。
不指望她学自己那一身本事,更不指望她接永昌斋——只盼她找个好人家嫁了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
可这丫头从小跟着一帮盗墓贼长大,耳朵里听的全是土里的事。九爷那一身探墓的本事,她一样没学
她转过头,走了另一条路。
**她拜了一位大学士门下,做了弟子。**
列位,这话听着新鲜:一个土耗子的闺女,怎么跟朝里的阁老搅到一块儿去了?
可吴君如这人,从小就跟旁人拧着来。九爷教她认土、认草、认墓,她偏不学;她学的是认字、认书、认碑。
后来经冯三爷的门路,她拿着一部亲手校过的旧档,投到那位大学士府上。老阁老一辈子好金石、好古器,一见这丫头笔下有根、眼里有活,当下就收作了门生。
打那儿起,她就钻故纸堆:校旧籍,考古冢,摹碑文。京畿一带哪座山里有古坟,哪座坟里埋的是谁,哪块碑上刻的什么年月——她一座一座地跑,一条一条地记。
列位,您当她记这些是闲工夫?不是。
她记的那些,是要**进官书**的。
一部官修的稿子压在阁老案头,稿子里写着的冢墓,就是**官物**。官物是什么分量?——谁在上头动一锹土,报到衙门,就是一桩毁坏官物的官司。
列位,您当刨坟的都怕官?恰恰反过来。这行当里最横的,从来不是铁锹抡得响的,是**背后有衙门、手里有官书的人**。
吴君如不说“我是这一行的”,也不跟谁递帖子拜山。她用不着。
她只消往阁老府上递一句话,顺天府那边自然有人下来问;再往那些大古董商跟前坐一坐——那帮收土货的,哪个不看她这个阁老门生的脸色?
九爷好歹也是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叫自己独生闺女把脸打得,“啪啪”的。
一个刨坟的爹,养出一个护着坟的闺女。您说这事,是不是天底下最没道理的一桩?
城西那处庄子,就是吴君如住的地方。
顾砚舟小时候也跟她在那儿住过。长大以后,她看他那股劲儿,就是四个字:**恨铁不成钢**。他受不了,搬回了永昌斋。
吴君如没搬走——
也是为了庄子旁边那座战国古墓。
列位,她不是去“护”那座墓的。
她是去**写**那座墓的。
三年前,她就把那座土山考进了自己的稿子:几丈高,多少步长,夯土几层,底下该是什么年头的葬法,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。稿子往上一递,这墓就成了官书上的一个古墓。
——这么一来,事情就变了味:
从前这墓是“九爷地界上的一座野坟”,谁眼馋谁惦记;
如今这墓是“官书上写着的古冢”,谁动,谁就是跟官面过不去。
庄子是九爷的,那墓是阁老门生的,古董商土耗子都得看她脸色——三层网罩着,那墓就在山根底下囫囵了三年。
——这也是为什么顾砚舟说“通知死对头”。
这墓,别人压不住,她压得住。
可这事,得有人去说。
冯三爷小时候教过顾砚舟,也教过吴君如。吴君如一直拿他当启蒙的先生,见了他向来恭恭敬敬。
算来算去,也只有冯三爷走这一趟。
冯三爷走了以后,吴九阴让顾砚舟把匣子收好,还让他自己挑人,支锅、搭班子。
“铺子里的人,行当里都认识,你不能用。”九爷说。
顾砚舟把匣子揣进怀里:“我想一个人单干。”
“一来不招眼,二来也方便。”
“单干?干不了!”铁塔一口就顶回来了,郑重其事,“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,绝不是挖一个墓那么简单。就你一个人,想找着金宫玉阙?就算叫你找着了,你一个也弄不了!”
“听铁塔的。”谈瞎子在旁边也点头,“这事不可能单干,你总得找几个信得过的帮手。”
“我就认识铺子里这几个,也只信得过他们。”顾砚舟一摊手,“应龙的消息一传出去,连九爷都压不住的事,我还指望跟不认识的人搭伙?再说我上哪儿找人去?”
“**还真有人能帮你。**”谈瞎子忽然像想起什么来。
“找谁帮他?”九爷问。
“刚才看见匣底那条应龙,我倒是把一桩事给忘了。”谈瞎子从怀里摸出一张拜帖,递到九爷面前,“**姬天宇到京城了。**”
“本来打算来拜会九爷,赶上您几位出门,就把拜帖留在柜台,让我转交。”
吴九阴眼睛一亮。
那脸色,一下就柔和下来了。
他把拜帖翻开看了看,笑了一声,说了六个字:
“**柳暗花明又一村。**”
然后抬起头,意味深长地看着顾砚舟。
“我知道找谁帮你了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干咱们这行,身边必须有过命的交情。”九爷慢慢坐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铺子里这几个人,是看着你长大的,不会害你——**可你不能用他们。**”
“盗墓摸宝,其实和做买卖差不多。搭伙求财的事,就没有靠得住的:人为财死,有时候亲父子都不行,更别说兄弟朋友。”
“可有一种搭伙,是最牢的。”
“什么搭伙?”顾砚舟听他说得玄,忍不住问。
“**夫妻。**”
“……”
顾砚舟一愣,实在想不出这种所谓最牢的搭伙,跟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“你年纪也不小了。永昌斋多少年没办过喜事了。”吴九阴说得轻描淡写,“**三天以后,跟我去见人。给你寻一门亲。** 身边有个媳妇帮你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列位,顾砚舟当时那个脸,别提了。
“我上辈子八成是刨了您家祖坟。”他把袖子一甩,“您让我去盗墓,我认了;给我寻门亲,还让我带着媳妇去盗墓——”
“**不去。**”
说完头也不回,往外就走。
“你咋就不识好歹呢!”铁塔在身后大笑大骂,“九爷给你寻的这门亲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!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!**老子要是再年轻十岁,这好事还能轮到你这小王八犊子!**”
列位,说到这儿,还得交代一句:吴九阴这人仗义,爱交朋友。
盗墓是玩命的行当,多一个朋友,多一条路。
可真能让他交心的,没几个。
**姬天语,算一个。**
三天以后,九爷拉着顾砚舟去见人。
拜帖上写的,是**报国寺**后院的茶棚。
顾砚舟一百个不情愿,到底还是叫他爹——不对,叫九爷——给拽去了。
路上,九爷讲了姬天语的来历。
姬天语,严格说,不算这一行里的人。
可姬天语手上那份本事,连吴九阴都赞不绝口:凡是机关、暗锁,落到她手里,很少有打不开的。
所以圈里人管她叫**千手观音**。
九爷认识姬天语,还是年轻时候的事。这一交情,一晃几十年。两个人平时来往不多,可一提姬天宇,九爷那个神情——那是过命的交情。
顾砚舟问他俩是怎么认识的。
九爷支吾了半天,搪塞过去了。
不过想想也明白:九爷擅探墓,而且出类拔萃;姬天语精机关,登峰造极。九爷是一出手必是大墓——**越是精妙的机关,大墓里越少不了**,弄不好就是一条命。
有姬天语这么个能工巧匠,九爷事半功倍。
“她那手艺,绝不是浪得虚名。”九爷说,“她不靠摸,靠**听**。”
“一面石壁,她耳朵贴上去,拿指节敲三下——实土、空腔、夹层、砖缝,响声各不相同。行话叫**听簧**:机关里那些簧、栓、卡子,各有各的响法;死簧一响就断,活簧响完了,还带着一点回音。”
“除了耳朵,她还带一副签子:三十六根,粗细不一的象牙签。锁眼、机关口,签子插进去,凭手上那一点点阻力,就知道里头怎么卡着——”
九爷顿了顿:“用她的话说,**签子会说话**。”
“我这条命,就是她听出来的。”九爷端起茶,没喝,“那回我在底下闯一间暗室,正要推门,她在后头一敲,叫我站住——门后头压着一根活簧。她要不喊那一嗓子,我这百十来斤,早交代在底下了。”
“不过——她已经很久不跟这一行的人来往了。”
“**她风光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呢。**”
九爷一本正经地说:“如今她洗手不沾圈里的事。她那身神乎其神的本事,估摸你是没眼福看见了。”
“她……女的?!”
顾砚舟一下就停在原地,舔了舔嘴唇,眼睛瞪着九爷。
九爷带他来“寻门亲”,又说这姬天宇跟九爷年纪差不多——
“您该不是想把我……”
“想什么呢。”吴九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姬天语虽然收山了,可**还有徒弟**。她那手艺,男人学不了——**手指头粗。**”
“机关里的簧片,比头发丝还细。男人的手一捏就偏,一偏就断;女子的手细、稳,才摸得着那个准头。”
“她难得来京城一趟。手下那么多女徒弟,以我跟她的交情,给你说一门亲,不难。”
顾砚舟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列位,说到这儿,咱得看看这报国寺是个什么去处。
出琉璃厂往西,走不了多远,就是报国寺。
那庙是老庙,山门一进去,一片松林,松树底下摆满了摊子:旧书、碑帖、字画、老墨、破铜烂铁——京城的读书人、做古董的、淘宝的,全往这儿凑。赶上庙市的日子,人挤人,说话都得凑到耳朵边上。
九爷这人守时,说定的时辰,他准提前到。
可顾砚舟跟着他刚一迈进后院那个茶棚,脚就顿住了。
茶棚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很灵秀的女人。
列位,我说“上了年纪”,是因为九爷说她跟自己是几十年的交情;可这女人坐在那儿,岁月像是**没敢在她脸上留一指头**。一身素净衣裳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手放在桌上,十根指头又细又长。
想必这个女人便是他赞不绝口的姬天语。
——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