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姬天宇抬起眼来。
四目一对,九爷先笑了。
“**又是您先到。**”吴九阴一屁股坐到对面条凳上,摇着头自嘲,“我这一辈子,跟人约事儿,从来都是我先到。就您这儿,回回我进门,您茶都喝第二开了。”
姬天宇把茶碗往前推了推,笑得很淡:“横竖闲着呢。这茶棚里松树底下凉快,坐一刻,就算偷了半日闲。”
列位,这二位一攀谈起来,可就收不住了。
这个说南边雨多,那个说京城风大;这个说那年黄河开口子,那个说哪家铺子倒了。说的全是三十年前的事,句句都有出处,句句都不相干。
顾砚舟在旁边坐着,一动不敢动。
这儿得插一句:他这个人,在九爷跟前横得很——敢坐九爷的位子,敢喝九爷的茶,敢当面说“不去”。可他不是没分寸的人。**在外人跟前,他不能给九爷丢脸。**
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,九爷才“哎哟”一声,想起旁边还坐着个大活人。
他抬起手一指顾砚舟:
“这小子,是我在野地里拾回来的。”
“豪横得很,敢在我跟前称爷。可他就对我这胃口,我就把他留下了。”
“我这双眼睛还好没荒废——看人,准。”
姬天宇听了,抬眼看了看顾砚舟,浅浅一笑,那笑里头有一种看过风浪之后的从容:“**江山代有才人出。**先给九爷道个喜。”
顾砚舟这时候站起来了,一拱手:
“晚辈一直听九爷提起您。九爷说,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——您救过他一条命,这恩他刻在心里,嘴上不说,一辈子忘不了。今日得见前辈,还望前辈不吝指点。”
列位,您当这番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?不是。
这是冯三爷一句一句教他的。冯三爷的原话是:**出去说话,要得懂礼数。**
可顾砚舟学回来的,是另一套:
**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**
就这一套,够用一辈子。
这话一出口,九爷那个脸上有光啊——怎么着也没给他丢脸。
姬天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里头有点赞许的意思,转头对九爷笑道:
“看来他不光把您手上的本事学去了,这嘴皮子上的功夫,比您也不差。”
“您要看得上,那就好办了。”九爷给她添了茶,话说得极客气,“您那帖子上写着,这回是带着徒弟一块儿来的。能叫您看上眼、收在门下的,定是出类拔萃的。千里姻缘一线牵——咱俩撮合撮合,看看我身边这个小爷,跟您那徒弟,能不能凑成一对?”
列位,您猜怎么着?
这话一落地,姬天宇那张脸,**僵了一下**。
就那么一下,很短,可九爷是什么眼睛?他看见了。
姬天宇端着茶碗,笑意还在,可那笑挂不住了,嘴里含糊着:“这个……”
顾砚舟在旁边看得真切,心里头那个哭笑不得。
他倒不觉得是姬天宇看不上他。他明白:是九爷好面子,满以为一句话的事,如今叫人家婉言推了,脸上挂不住。
九爷最会看风使舵,当下就把话往回撤:“我随口一说,成不成的,都不要紧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九爷误会了。”姬天宇这才松了口气,“能跟九爷结这门亲,是美事一桩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”这两个字还没落地——
**“这京城的大碗茶有什么喝头?”**
声音从顾砚舟背后过来的。
“比得上我们南边的功夫茶?”
顾砚舟听见姬天宇抬起头,看着他背后,还是那么和缓的语气:
“云阶,九爷是前辈。怎么这么没规矩?过来,斟茶认错。”
顾砚舟一回头——
两个人,四目相对。
**“当”**的一下,全都愣了。
列位,这不是头一回见面。
城西庄子山根底下那座土山,那个掘到墓壁里头的盗洞底下,就是这双眼睛,隔着灯笼光盯着他,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一层皮剥下来。
原来这小子叫**姬云阶**。
姬天宇收养的弃婴,名字也是她取的。她说:捡回来那天,孩子瘦得跟只小猫似的,身上就一件破棉袄。她抱着他站在庙前那几级石阶上,抬头一看——天上云压得低低的,一层一层摞着。她心里一动,**就叫了云阶。**
话说回来,顾砚舟当时脑子里还乱着呢,人家已经动了。
**蹭**的一下就过来了,一把揪住他衣领子,先前那点斯文、那点从容,**全没了**。
“嘭!”
一拳,正打在脸上。
打完了还骂,骂得那个狠——不知情的,准当顾砚舟是把他爹娘一块儿埋了。
列位,这小子下手是真黑。
一拳下来,顾砚舟踉踉跄跄往后退,眼前金星乱飞,耳朵里嗡嗡响,后槽牙都跟着松了。
长这么大,他就挨过铁塔的打。铁塔打他,那是有分寸的——**打你,是教你。**可这一拳没有分寸,这是**要账**。
顾砚舟把手从脸上放下来,看了看掌心上那点血。
“**干!**”
他把九爷临来前叮嘱的那句“懂礼数”,**忘得干干净净**。
迎着人就冲上去了,当胸一脚。
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**今儿不把这小子打趴下,绝不收手。**
姬云阶比他想的难缠。
不服软,一步不退,两个人抱在一块儿滚到地上,你一拳我一拳,什么章法都没有,逮着哪儿打哪儿。
茶棚里可就热闹了:
“哗啦”——一张条凳翻了。
“咣当”——一摞茶碗碎了。
喝茶的茶客们“呼啦”往两边闪,谁也不劝,全伸着脖子看热闹。有个卖旧书的老先生抱着书往后退,一边退一边喊:“**哎哟哎哟,我的书!**”
姬云阶一肘子撞在顾砚舟肋上,顾砚舟抓着他头发往桌角上磕,桌角“咔嚓”一声劈了,两个人又滚到地上。
茶棚掌柜站在门口,脸都白了,手在袖子里抖:“**二位爷,二位爷……这碗是要赔的呀!**”
再说那两位老的。
九爷和姬天宇坐在原地,一人端着一碗茶,姿势有点僵。
列位,您猜他们俩怎么着?
**不动。**
九爷不是不知道出了事——他比谁都清楚。可他碍着姬天宇的面子,不能当着她管自己的人。
姬天宇也一样:她的徒弟当街动手,她更不能在九爷跟前先开口。
两个人就这么端着茶,眼观鼻,鼻观心,好像面前打的不是两个活人,是两只猫。
这话您听着玄,可江湖上就是这么个理儿:**面上越是从容,底下越是有数。*
厮打了半天,两个人全没劲了。
一动,浑身都疼:肋骨疼,脸疼,手指头也疼,喘得跟两条拉磨的驴似的。
顾砚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靠着翻倒的茶桌;姬云阶靠着柱子坐在对面。
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互相盯着,眼睛里全是火。
姬云阶说得没错——他真把顾砚舟打得连他娘都不认得。可他自己也没强到哪儿去:鼻子肿了,嘴角破了,一边擦血一边喘。
九爷和姬天宇面前那张茶桌,早叫他们打烂了。
九爷端着茶,笑得极不自然,对姬天宇说:
“这天儿燥。年轻人火气重,打一打,也没什么。打累了,火气也就没了。”
姬天宇好半天才回过神,来回看看地上这两个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跟着干笑。
“**请喝茶。**”
九爷压根不看他。
多半是嫌丢人。
他喝了口茶,才把话头引开:“我倒听说,您向来只收女徒弟,怎么收了这么个小子?”
姬天宇这才连忙解释:
她归隐以后,本没打算再收徒弟。这姬云阶是她收养的弃婴,一直带在身边,也没想过教他什么。可这孩子天资太灵,她做活儿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看;她敲三下石壁,他跟着敲三下;她那一套签子摆在案上,他偷偷拿起来,一根一根地试。
**耳濡目染,自己倒举一反三了。**
她一看,这孩子是这块料——就收了当**关门弟子**,毕生的手艺,倾囊相授。
说到这儿,九爷和顾砚舟对了一眼。
顾砚舟这才明白:方才提亲,姬天宇为什么僵了那么一下。
**她那徒弟,是个男的。**
“刨开城西那座墓的,就是他。”
顾砚舟捂着脸,眼睛盯着姬云阶,一句话说出来。
九爷脸上那点笑,**立刻收了**。
姬天宇把茶碗放下,四下看了看:“这儿说话不方便。这城里有我一个相熟的去处——**护国寺**。出了庙门往西,坐一截车就到。寺里后园有一间禅房,老方丈跟我是几十年的交情,借来坐半日,没人搅扰。”
列位,护国寺这片地方,京城里是有名的。
庙不大不小,香火旺,庙市更旺——初一十五,山门外一条街摆满了摊子,卖香烛的、卖干果的、卖旧铜器的,人挤人。可一进了后园,立马就静了。
那间禅房在园子最里头:一铺炕,一张桌,两把椅,墙角立着一根顶门杠。窗外一棵老槐,叶子密,风从树里过,声音都给吃了。
进了禅房,门一关,帘子一拉——**说什么话,都不怕隔墙有耳。**
四个人落了座。
顾砚舟和姬云阶一个坐炕沿,一个坐椅子,脸对脸,中间隔着那张桌子。
两个人都憋着火,可谁也不敢造次——前头坐着两位老的。
姬天宇先开了口,一开口就是给九爷赔不是。
她说,一到京城,先就奔永昌斋去了。赶上九爷出门,只好把拜帖留在柜上。谁知这姬云阶不懂规矩——**头一回下墓,手痒。** 瞒着她,私自把九爷地界上那座古墓给刨了。
“是我管教无方,输了礼数。”姬天宇说,“九爷教训他,那是应该的。”
“几十年的交情,跟我客气什么!”九爷连摆手,“这事就是个误会。谁没年轻过?规矩,还不是一步一步学出来的?”
“晚辈后生,就得多闯荡。”
九爷说到这儿,话锋一转:“那会儿我不在铺子里。这小子毛躁,把人给留在墓里了——这事是我没处置好,该我给您赔不是才对。”
列位,您听听这话。
三言两语,干干净净,**全推到顾砚舟头上去了**。
姬云阶转头就盯着顾砚舟,牙咬得咯吱响。
顾砚舟把头一扬:“**就是我干的,你怎么着?**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瞄着墙根那根顶门杠——这小子敢动,他先抄家伙。
话还没落地,姬云阶“腾”地站起来了,一伸手就把那根顶门杠提起来了。
前头传来九爷一声干咳。
“**带你相亲来了,不是带你杀人来了。**”
顾砚舟抿着嘴,深吸一口气,坐下了。
姬云阶也慢慢把顶门杠靠回墙角,一脸不甘。
姬天宇的神色,这时候沉下来了。
她先看了看四周:窗子关着,帘子垂着,外头园子里连个扫地的和尚都没有。
她这才正经开口:
“我得了**应龙**的消息。”
“本来打算见着九爷,再从头计较。谁知云阶按不住,先下了墓——**没想到墓里头,真刨出那只漆木匣子。**”
九爷没出声,点了点头。
那脸上的神色,反倒松了些。
他说,他一直悬着心,怕刨墓的是别的什么人;一听是姬天宇的人,倒还好——**不是外人,消息也漏不出去。**
可他还是好奇:城西那座墓里有应龙的线索,她是怎么知道的?
姬天宇就把话从头讲起。
她归隐之后,在广州收古锁。
列位,那年头广州正是热闹去处:粤海关刚设起来,洋船一条一条往黄埔泊,土货洋货全往那儿聚,连带着古玩旧货的买卖都活了。
一个月前,有个人拿了把**古锁的锁模**上门要卖。
她一看,那锁模年头不短,陈旧破烂,值不了几个钱,本来没打算要。可她翻过来,瞧见锁模底下有个模糊的图案——
**看了半天,吃了一惊。**
那是一条**残缺的应龙**:龙身、鳞纹都在,翅膀只剩半边,刻得模模糊糊,可那架势,一看就不是寻常匠人能画出来的。
金宫玉阙的秘密,圈里传的就是跟应龙图案连着。姬天宇当下就追问这把锁模的来历。
卖锁的那人倒实在,说:**是从墓里刨出来的。**
列位,这话听着吓人,可后头还有更邪的。
出货的不是盗墓行当里的人,是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,手头紧了,**把自己家的祖坟给刨了。**
祖上想必有些来历。墓里的金银,早叫这败家子一件一件出手卖了;钱花光了,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锁模——当初没看上眼的东西,拿来碰碰运气。
姬天宇一听,心里就明白了八分:**这败家子的先祖,准跟应龙有关系。**
再一攀谈,还问出一桩事来:除了这锁模,家里还压着一份**竹简的家谱**。因为不是金银,一直没出手。
她当下把锁模和家谱一并买了下来。
回家摊开竹简,一条一条往上追。
追到根上,追出一个名字来:
这败家子的先祖,是战国时候**燕国**的一位**下大夫**,姓**靳**,单名一个**无伤**。
锁模上那个模糊的字,拿灯一照,**是个“靳”字。**
姬天宇这才断定:这锁模,是当年给靳无伤打造锁钥用的。
顺着这条线往下追,追来追去,追到的那个地方——
**易州城西,山里。**
列位,说到这儿,顾砚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易州城西。
山里头。
那不是别处——**那是他老家。**
他爹顾靖远,一辈子就在易州城西那片无名山坡下,给人家看风水。
这话一出口,禅房里静了。
九爷眼睛眯起来,半天才慢慢点头:“我找**金宫玉阙**找了大半辈子……敢情它一直就在我脚底下。”
他转头看姬天宇:“城西那座墓里出来的漆木匣子,底下也有应龙。匣子我还没动过。您是怎么打算的?”
“我跟您,怕都不便出面。”姬天宇说到这儿,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顾砚舟和姬云阶那边一瞟。
列位,这一瞟,有话。这二位之间,怕是还有别的事没说明。
“盗墓圈里的事,我知晓得不多。”姬天宇接着说,“可应龙的消息一旦传出去,就不是您能压得住的了。那败家子在很多地方出过货,我也说不准消息漏没漏。真叫人知道了,用不了多久就得蜂拥而至。咱们得早做打算。”
“我手底下倒是有人。”九爷的目光,落到顾砚舟身上,“可动静太大,瞒不了多久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顾砚舟:“匣子我交给他了。我这身本事,他全学会了,该能独当一面。再说——**圈子里他底子干净,还没人认得他这号人。**我打算让他去找金宫玉阙。”
“他一个人,能行?”姬天宇问得认真。
“这不才来见您么。”九爷苦笑,“本想着跟您结门亲,他身边有个帮手,我也放心。谁知道……”
他看了看姬云阶,话没说完。
“要不这样。”姬天宇想了一想,“我这一身,云阶都学会了。我们两个,都是盗墓圈子外头的人,更不招眼。**让云阶跟着他**,两个人一块儿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那当然好!”九爷一拍大腿,喜笑颜开,“您教出来的人,准没话说。云阶这后生,我看着也顺眼。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**好什么好?**”
顾砚舟瞪了九爷一眼,脸上还火辣辣地疼。
“要干我一个人干。让我跟他一块儿——**打死我也不干。**”
“谁还想跟你一块儿。”姬云阶哼了一声,扭头对姬天宇说,“**我不干!**”
九爷最知道顾砚舟这个人。
他也知道,这小子倔起来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来回看看这两个后生,忽然哈哈一笑,笑得豪气干云:
“本来打算给你相亲,如今这亲是相不成了。可千里相见,也是缘分——你们这叫**不打不相识**。又不是不共戴天的仇。是爷们儿,就别矫情。**一笑泯恩仇。**”
“是你先坏了规矩。”姬天宇也在旁边训姬云阶,“他没要你的命,已经是手下留情。你也别不识好歹。”
“既然你们俩投了缘,又赶上这消失几百年的金宫玉阙露了头——我跟九爷都老了。这个机遇,怕是要留给你们。”
列位,话是这么说。
可顾砚舟这一身伤,姬云阶那一身伤,两个人打得遍体鳞伤,就凭这两句话“一笑泯恩仇”?
他要是真这么听话,九爷这十七年,也不会一看见他就头疼。
姬云阶心里,八成也不痛快。
可顾砚舟心里明白——
他图的不是金宫玉阙里那一堆宝藏。他图的是**顺着应龙这条线,追出杀他爹的那个人。**
这话他没往外说。
他也清楚:九爷他们找了一辈子、连看都没看见过的那么一件东西,他单枪匹马,确实是力不从心。身边多一个帮手,不是坏事。
姬云阶对他,那是恨到骨头里。可姬云阶对姬天宇,敬重得很。
那后生叹了口气,默默点了点头。
两位老的都看着顾砚舟。
他揉了揉那张肿起来的脸,把手伸了出去。
两只手握在一块儿。
那一刻,两个人头一回,认认真真看了对方一眼。
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,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——许是很多事,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了的。
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