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姬天宇走的那天,天还没黑透。
她不便多留。
列位,她这趟进京,帖子上写的是“带着徒弟来一趟”,说到底是来给徒弟说门亲的。亲没说成,倒闹出这么一场——徒弟跟人打得鼻青脸肿,人家地界上的墓还叫她徒弟先刨了。她这张脸,在这一行里太有名;**多留一天,多一双眼睛盯着。**
临上车,她拉住吴九阴,低声托付:“这孩子,我交给你了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九爷点头,“人到我手里,我拿他当自家侄子。”
车走了。
九爷站在庙门口,半天没动,回头就跟顾砚舟说了一句话:
“**你们两个,别再回永昌斋。**”
列位,这话得掰开说。
永昌斋那个场面,太大了。
前头柜台典当古董玉器,后头屋里坐着北派的瓢把子,一天进出的,三教九流、龙蛇混杂:有来当东西的破落户,有来出货的土耗子,有来打探消息的闲人,还有官面上来“看看”的。人多,眼就杂。
如今应龙图案重现了。这事用不了多久就得传开。
要去找金宫玉阙那么大的一个东西,**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**
“你带他回城西那处庄子。”九爷说,“你小时候不就在那儿住么。那是我的宅子,可平日里没人去——清静。”
当天夜里,顾砚舟领着姬云阶往城西去。
出了城,走三十里,山根底下,庄子就在那儿。
离着还有一里多地,顾砚舟脚就顿住了——
**庄子西南二里那座土山,灯火通明。**
列位,那火不是野火,是人点的。
山根底下,一盏一盏的灯笼、火把,从上往下,排出去半里地。山道口叫人拿绳子拦了,站着人。
冯三爷这一趟,通知到了。
吴君如带着人上了山。
列位,这可是官面上一桩正经事:一座战国古冢,叫人掘了个盗洞,洞都打到墓室里去了。这不是小事。顺天府下来的差役把出入的路口一封,她门下那几个书手、几个匠人,再加上从府里借来的差役,上上下下全是人。
看这情形,她这会儿还在山上忙着呢。
“绕后头走。”顾砚舟压低了声音,“别撞上。
进了庄子,三间房。
一间是吴君如的。
一间是九爷的。
一间是顾砚舟的。
列位,九爷那间房,这里得单说一句。
九爷一年只回来住三天——**九月初六**,前后三天,多一天都不住。别的时候,这房门永远锁着。
**任何人不得进。**
这是九爷的雷池。谁越一步,谁就完了。
就是他疼得跟宝贝疙瘩似的吴君如,要天上的星星,他指不定还能点个头;可要动那间房,她爹立马翻脸。
顾砚舟小时候,贼胆大。
他撺掇吴君如,说咱俩翻进去看看里头有什么。
两个人摸到门口,手还没碰着锁,九爷就站在那儿了。
**“啪”**——一巴掌,打在吴君如脸上。
列位,那是顾砚舟这辈子唯一一回,看见九爷动手打她。
那一巴掌,把顾砚舟吓得半天没敢喘气。
他从来没见过九爷发那么大的火。连自己闺女都下得去手——何况他这么一个签了断当的?
可九爷一句没说他。
一句都没说。
从那天起,顾砚舟就知道了轻重:**有些门,不是锁着的,是不能碰的。**
往后十七年,他再没往那间房跟前凑过半步。
三间房,两间不能住。
剩下顾砚舟那一间。
没地方给姬云阶睡。
两个人再不情愿,也只能挤一张床。
列位,那一宿过得,甭提多别扭了。
一张床,两床被,一个头朝里,一个头朝外,背对着背,谁也不吭声。
半夜顾砚舟冻醒了,一摸——被子全叫人卷走了,卷成一个卷儿,抱在怀里。
他拽了两下,拽不动。
“给我点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我冻死了。”
“冻死正好。”
顾砚舟没辙,把棉袍往身上一裹,蜷着睡了一宿。
再说那只匣子。
这三天,顾砚舟心里一直惦记着它。
那匣子到底有什么奇特的地方?
他把门关上,把匣子搁在桌上,推到姬云阶面前。
“你瞧瞧。”
姬云阶端起匣子,认认真真端详了很久。
漆木的匣,四角包漆,漆色乌沉;匣身是战国时候的花纹,一道一道绕着。四周封口全是兰金火漆——灯底下看着像凝住的一层水,透着说不出的青。
匣子正面,还有一把小锁。
小巧,精致,锁身上也有纹。
九爷说过:这东西极其重要,关乎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宝藏,是眼下唯一的线索。
顾砚舟怕贸然一开,把这东西弄坏了。
所以三天,一直没敢动。
姬云阶研究了半天,忽然把匣子放下了。
他伸手进怀里,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管。
竹管塞着软木塞,他拔开塞子,从里头抽出一缕丝来。
列位,那丝**银亮亮的**,一抽出来,屋里灯光都跟着往上跳了一下。
列位,您猜这是什么?这叫**雪蚕丝**。
姬云阶把它托在掌心上,口气里有点得意:
“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。”
“雪蚕不出在寻常地方——**雪山顶上,冰缝里头**,一年只吐一回丝,一回也就那么一小撮。越冷越吐,暖了就死。”
“这丝细过头发,可韧,**赛过牛筋**。”
“刀割不断,水泡不烂,搁在冰里三年,拿出来还是这么软。”
“**机关怕的不是硬,是细。**簧片一碰就断,它不断;簧片一使劲就偏,它不偏。手里头那一点点抖,它全能带回来——你捏着它,就跟捏着根鱼线一个道理。”
顾砚舟听得直眉瞪眼:“就这么一根丝?”
“就一根。”姬云阶把丝在指头上绕了两绕,“**一根,够了。**”
顾砚舟刚要开口,叫他一眼瞪回来了。
那意思是:**别出声。**
姬云阶把丝头捻尖,慢慢探进锁心。
侧过头去,把耳朵贴到锁上。
列位,这一贴,人就变了。
他呼吸慢下来了,匀了,一出一进,跟那锁里的动静对上了拍子。屋里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,顾砚舟站在旁边,连气都不敢喘,生怕自己这一口气,把那根丝吹偏了。
姬云阶的手指,慢慢转;那根丝也跟着,一丝一丝往里走。
转一下,停一停;再转一下,又停一停。
片刻之后——顾砚舟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了。
轻轻一拉。
**“嗒”的一声。**
那锁,开了。
姬云阶抬起头,看他一眼,那一眼里全是得意。
顾砚舟脸上不以为然。
可心里,多少有点佩服。
难怪姬天宇提起来,一句一个“我这徒弟”。看来在机关术这一门上,这小子手上是真有几把刷子。
直到这会儿,顾砚舟对金宫玉阙那个传闻,还是觉得荒诞。
甚至有点不真实。
你想啊:一座装满了宝藏的东西,被九条生翅的应龙拉着,在夜空里飞——这是什么光景?他想不出来。
可九爷那样见过世面的人,一辈子深信不疑,穷尽一生在那儿找。
如今匣子就在眼前,锁也叫人开了。
好奇心一上来,顾砚舟也坐下了。
姬云阶拿刀,一点一点把匣子四周的兰金拨开。
那兰金封得死死的,刀尖一挑,起一层皮;起一层,底下又是一层。
顾砚舟在旁边看着,气都不敢大出。
匣盖慢慢往上抬——
列位,那一会儿,屋里两个人,谁都没说话。
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堵在胸口。
匣子里,搁着一件东西。
椭圆形,青铜的。
通体上下,密密麻麻刻满了字。
顾砚舟轻轻拿到手里,看了很久。
手一碰那些字——
**字特么的会动。**
他这才看明白:这青铜器由上到下,一共分成**九道环**。一层一层套着,每一层都能左右转动。那些字,全刻在这九道环上。
跟着谈瞎子学的那点东西,这会儿总算用上了。
打眼一看造型、看纹路——年头不短,最早能追到战国中期。
可这东西拿到手里,**轻。**
太轻了。
那就说明它不是实心的。**里头还有东西。**
顾砚舟手上刚晃了一下——
**“啪”**,姬云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攥得死紧。
“别晃。”
“这物件叫**九转毕方环**。”姬云阶从他手里把东西小心接回去,一本正经地说。
“毕方,是山海经里头的鸟——**一足,赤纹,主火。**这鸟飞到哪儿,哪儿就起火。”
“所以这环叫毕方,叫的就是一个**火**字。”
“开错了,怎么着?”顾砚舟对机关术一窍不通,问得不以为然。
“九转毕方环,我也是听我师父提过。”姬云阶越说越兴奋,“算是一种设计极其精妙的机关锁——**失传一千年了**。”
“它奇就奇在:上下九环,每一环都得对到正位置,这环才开。”
“要是硬来,”姬云阶顿了顿,“里头机关就动了。”
“这环里头,通身藏着**火磷**。”
“火磷遇磨就燃,一触就撒——两块一磨,**轰**的一下,把里头的玩意儿烧个干净,烧得连渣都不剩。”
列位,这就叫“毕方”:**它认火,不认人。**
顾砚舟后脖子上,凉了一下。
“那怎么开,才算对的?”
姬云阶研究了半天,摇头。
“应该在九环上那些字上头。”
“我猜,得把字对成一句通顺的话,环才开。”
“可这些字——”他皱了皱眉,“我一个也不认得。”
顾砚舟在灯下凑近了辨认。
看了很久,慢慢想起一桩事来。
冯三爷教过他:这叫**金文**。
就是铸刻在殷周青铜器上的那种字,也叫**钟鼎文。**
秦始皇一统天下,下诏书同文,一律用小篆,钟鼎上不再刻铭文。打那儿起,金文就衰了。到如今,认得出这些字的人,**寥寥无几。**
“山根底下那座墓,你进去过。”顾砚舟把这件九转毕方环放下,若有所思,“依你看,那是什么时候的墓?”
“战国。”姬云阶想都没想,答得极肯定。
“墓的结构是上宽下窄,漏斗形;墓室里两椁一棺,外椁填土,内棺里搁着朱砂——**这是标准的战国墓。**”
“这漆木匣子是从墓主身上找出来的,**叫墓主双手抱在胸前。**”
列位,他答得越肯定,顾砚舟心里越糊涂。
按这么一说,再加上这件九转毕方环,那座墓是战国的,板上钉钉。
可谈瞎子认出来了:匣子上那火漆是**兰金**,西汉的东西,当年金贵得没边儿。
兰金在西汉只活了不到五十年,就没了。
姬云阶早定了:这墓主是战国时候**燕国**的一位下大夫,姓靳,名无伤——比西汉早了**两百多年**。
西汉的东西,怎么会在两百多年前的战国墓里?
列位,这事儿要是搁在别处,可能就是个糊涂账。
可靳无伤死了,还把这匣子死死抱在怀里。
那就说明:**这匣子里头的东西,比他的命还重。**
这件九转毕方环,八成还藏着更要紧的秘密。
可姬云阶也没把握开——除非先把九环上的金文认全了。
认字的,冯三爷最博学,八成认得。
可九爷交代了:**别再回永昌斋。**
这些字里头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;这事干系太大,不敢随便给外人看。
顾砚舟想来想去,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。
正焦头烂额的时候——
**“咚、咚、咚。”**
屋外,有人敲门。
两个人同时一愣。
这地方,平日里鬼都不来一个。
姬云阶警觉地把这件九转毕方环往怀里一收。
顾砚舟起身,把门拉开——
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。
**吴君如。**
列位,算起来,有些日子没见了。
她还是那个样子:五官生得精致,眉眼里带着一股知性的傲;身上衣裳沾了土,怀里抱着一大摞书,书摞得高,下巴都快抵着了。
看见顾砚舟,她**吓了一大跳。**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退半步,又往前凑,眼睛往他脸上打量:
“**你这脸……谁把你打成这样?**”
列位,她第一眼竟没认出他来。
那一瞬间,顾砚舟心里那个悔呀——**当初真该把这小子埋死在墓里头。**
火气刚往上蹿——
忽然,眼睛一亮。
**怎么把她给忘了?**
大学士门下的弟子,一天到晚钻故纸堆:校旧籍,考古冢,摹碑文。京畿一带哪块碑上刻的什么年月,她一条一条往册子上记。
金文她不敢说通,可**一个偏旁一个偏旁慢慢辨**,她辨得出来。
顾砚舟把门往开里拉了拉,往旁边一闪:
“进来。”
“把门关上。”
**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