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舟要给孙廷敬送请帖,特意拣了都察院午后最热闹的时辰。
日头刚过中天,各道御史尽数守在值房之内,案头案卷堆积,满屋子都是笔杆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。送帖的杂役当着一众书吏的面走入房中,将帖子递到案前,嗓音不高不低,恰好叫周遭几人听得清楚:“翰林院沈编修,邀孙大人明日申时,往清风茶馆一叙饮茶。”
彼时孙廷敬正埋首翻阅卷宗,头都未曾抬起,只淡淡应了一声,随手将请帖搁在案角。
可后来沈清舟从李无咎打探来的消息得知,那杂役才刚踏出值房,孙廷敬便拆开了帖子,翻来覆去细读两遍,转头还向身旁书吏打听,沈清舟近日在翰林院都做些什么差事。
第二日申时未到,沈清舟便提前两刻钟抵达清风茶馆。唐老儒生早已为他留好最靠里的一间雅室。屋子规模不大,只摆一桌四椅,窗棂朝外对着僻静后巷,出入仅通一条小径,再妥当不过。
沈清舟安排李无咎守在隔壁房间静坐饮茶,赵铁柱则乔装成挑担卖枣的小贩,蹲守在茶馆后巷巷口。他自己在雅室中将茶水沏开,两碟精致茶点齐齐摆上桌面,安坐静待来客。
孙廷敬来得时辰掐得分毫不差。跨进房门,他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屋子,确认房中唯有沈清舟一人,这才撩起官袍下摆落座。
沈清舟抬手为他斟满杯中茶汤,孙廷敬却没有去接,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御史惯有的锐利:“沈编修,我暗中查了你半月有余,今日倒是你主动找上门来。”
“查了半个月,不知孙大人查出些什么?”沈清舟给自己也倒上一碗,神态松弛,仿佛只是闲谈家常。
“查到八月十七之前,你落脚悦来客栈;八月十七之后,便迁入六殿下拨下的别院。唯独中间那几日,你身在何处,做过何事,半点踪迹也寻不到。”孙廷敬终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查不出眉目,便是最大的嫌疑。”
沈清舟闻言微微颔首,并未急于辩解,反倒抛出另一个问题:“孙大人,那柄短剑送入您轿中一事,您上奏御前之后,陛下便收回了武威侯在兵部的差遣。依大人看,这般处置,够吗?”
孙廷敬手腕一顿,茶碗停在唇边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”沈清舟声调放得平缓,不疾不徐,“武威侯虽被革去差事,勒令回府闭门自省,可他名下的庄产还在,麾下旧部依旧安然无恙,往日在兵部积攒下的人情关系,也未曾断绝。您这一折弹劾,折了他半分权势,可根基依旧稳固。”
“孙大人要查我,我不会阻拦。但有一事,还望大人细想。那把短剑究竟是何人悄悄放进您轿内,您很难追查到底——递剑之人本就没打算留下线索。可大人不妨思量,这桩事,最后矛头指向的是谁?”
孙廷敬放下茶碗,神色不改:“指向武威侯,这点无需你来提点。”
“正是。所以不论递剑者究竟是谁,您弹劾武威侯,行的乃是朝堂公义,并非受人摆布的一把刀。”沈清舟端起茶碗,朝孙廷敬虚虚一抬,“我再敢问大人一句,半月追查下来,您可查到我与武威侯有半点勾结?可查到我做过半件有负朝廷的勾当?”
孙廷敬缄默片刻,避开这个问题,话锋一转:“你今日约我前来,就只为说这些?”
“不全然是。”沈清舟放下茶碗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嗓音,“孙大人,武威侯虽遭重创,可底蕴未断。兵部旧属、漕帮暗线,还有与世家门阀的往来交情,全都还在。仅凭您一人上疏弹劾,他尚且有余力反扑。可若是都察院与六殿下两相呼应,局面便截然不同。大人在都察院执掌监察,盯住朝堂明面上的罪证;六殿下于漕运沿线清查他埋下的暗桩,里外夹击,他便再无还手之力。”
孙廷敬双目微眯,指尖在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:“沈编修这番话,是代六殿下传话?”
“我不为任何人做说客。”沈清舟语气坦荡,“我在翰林院翻阅旧日档案,看见数道漕运河道上报淤塞、请求拨发银钱的奏本,全都被户部扣压搁置。而负责压下折子的那名户部郎中,三年前曾与武威侯同在兵部当差。孙大人,天下哪来这般凑巧的事。”
孙廷敬没有当即回话,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,平铺在桌面上。那是都察院内部流转的密函,纸上写着密令:武威侯府旧部参将周雄,近月频繁与漕运总督衙门往来,即刻暗中核查。
孙廷敬指尖点住纸上周雄二字:“此人,你的人是不是接触过?”
沈清舟并未遮掩:“周雄确为武威侯旧部,可他手底下尚有三百多名漕标将士要谋生计。六殿下巡阅漕运之时,是周雄主动递上投效文书。如今他官居漕标参将,吏部留有备案,更是陛下朱笔御批认可。大人若是心存疑虑,大可前往吏部调阅卷宗核对。”
孙廷敬将密函重新收回袖中,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:“周雄的底细,我已然核查过,确如你所言,乃是圣上亲批。”说到此处,他抬眼牢牢盯住沈清舟,“可我始终想不通,你区区一个翰林院编修,缘何会和漕标参将牵扯到一处?”
“六殿下巡察漕运,我曾在他幕府之中协助整理文书。周雄递上投效的帖子,便是经我之手转呈上去。”沈清舟神色坦然,“倘若孙大人觉得这便是勾结武将,大可上疏参劾我。”
孙廷敬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低哼一声,举碗大口饮下茶水:“你倒是痛快磊落,事事坦然相告,反倒叫我抓不到半分把柄。”
“本就没有什么需要隐瞒。”沈清舟伸手为他续上热茶,“孙大人,我同您交个实底。六殿下巡查漕运,查到不少隐情:漕帮私贩官盐、军械暗中外流,河道淤塞背后藏着重重利益纠葛,这些证据尽数握在殿下手中。只是殿下没有贸然呈给陛下。若是草草上奏,最多不过再抄没武威侯一处庄园,伤不到他的根本。想要连根拔除,必须等候合适时机,把桩桩证据摆到大殿之上,叫武威侯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孙廷敬沉默少许,开口问道:“那何为合适的时机?”
“眼下便有一个。”沈清舟自袖中取出一份淮安河道淤塞的邸报抄件,轻轻推到孙廷敬面前,“淮安河段河道淤塞,户部扣下处置的折子置之不理。而三皇子门下的盐商,已经在扬州囤积了满满三座仓的食盐。孙大人不妨细想,倘若都察院递上弹章,弹劾那名户部郎中玩忽职守,勾结盐商囤积居奇。只要陛下准奏派人彻查,顺着线索,便能揪出郎中与武威侯往日的交情。再往下深挖,盐商购盐的银钱来自何处,囤积的货物销往何方,层层利润最终落入何人私囊——这条线索,能够一路追溯到武威侯的私人庄子。”
孙廷敬拿起抄件仔细阅览,指尖反复点过“淮安段河道淤塞”几行字:“这份线索,是你翻阅档案所得,还是六殿下查到的?”
“是我在翰林院旧档之中翻找出来,六殿下那边知情,只是尚未动手。”沈清舟语声压得更低,“弹章由都察院来上,朝廷御史出面查案,名正言顺。六殿下安插在漕运沿线的人手,可以全力配合大人。不论要查哪一艘船、哪一处盐仓、哪一座衙门,殿下的人都能提前探清内里虚实。两边合力,这一刀落下,远比当初那柄匿名短剑要凌厉得多。”
孙廷敬把邸报抄件折好收进衣袖,既没有当即应允,也未曾出言回绝。他端着茶碗慢慢啜饮,忽而话锋一转,问了一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:“沈编修,你‘南山客’这个名号,往后还会再用吗?”
沈清舟微微一怔,旋即失笑:“孙大人探查得真是周全。往后不会再以南山客撰文,该说的话,已然尽数说完。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孙廷敬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官袍,“翰林院本是清净治学之地,做好笔墨文章便是本分,不必深陷过多朝堂纷争。至于淮安一案,我回去仔细斟酌,拿定主意,便会遣人给你传信。”
沈清舟起身相送。孙廷敬行至雅室帘门处,脚步蓦地顿住,背对着沈清舟缓缓开口:“短剑一事,我依旧会追查到底。都察院万万不能稀里糊涂被人当作利器,哪怕这柄利刃斩向的,本就是我的仇人。”
沈清舟对着他的背影拱手一揖:“孙大人尽管放手去查。待到水落石出,大人便会知晓,当初递来利刃的,算得是大人的友人。”
孙廷敬没有回头,只一声轻哼,掀开布帘迈步离去。
隔壁屋内,李无咎隔墙把整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待孙廷敬走远,他才快步溜进雅室,压低声音问道:“他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,难不成还要继续追查我们?”
“自然要查,这是必然。”沈清舟坐回椅上,将孙廷敬未曾饮尽的残茶倒掉,重新给自己斟上一杯,“可就算追查,淮安这件案子,他一定会办。孙廷敬人送外号孙铁面,公事私怨分得明明白白。于私,他记恨武威侯已有三载,短剑的来历,他一定要刨根问底;于公,淮安河道淤塞、盐商囤积居奇,是实打实的弊案,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理。”
李无咎落座,随手拿起一块茶点塞进嘴里:“万一他真查出那柄短剑是我们送出去的,会不会当场翻脸?”
“不至于。他并非懵懂孩童,借刀除去仇敌,事后不会怪罪递刀之人不曾提前知会。”沈清舟呷了口茶水,“只是他心里会记下一笔:沈清舟行事缜密不留痕迹,连我险些都被他算计。往后同我打交道,便会多留几分戒备。可这未必是坏事。叫他知晓我并非可以随意糊弄之辈,往后许多事,反倒不必多费口舌反复解释。”
李无咎正嚼着点心,忽然想起一事:“方才唐老儒生在外头来回踱步,看样子像是有事找你。”
沈清舟便叫李无咎去请唐老进来。老者跨进房门,先扫过桌上茶具,开口便问:“孙铁面已经走了?”
得到肯定答复,唐老才松了口气,落座之后放低了音量:“方才你们在屋里谈话,街面上有个挑担子卖枣的,一直在茶馆正门附近徘徊。我叫伙计出去打量,筐子里铺着一层新鲜枣子做样子,可那副扁担两头磨得锃亮光滑,绝非寻常小贩日日挑担该有的模样。”
沈清舟同李无咎对视一眼。赵铁柱守在后巷,正门这边的动静,他未必能够顾及。
“那人何时离开?”沈清舟问道。
“孙廷敬一出茶馆,他便往东沿街快步走了,步伐仓促,全然不像做买卖的。”
沈清舟略一思忖,转头吩咐李无咎:“你去给孙廷敬递个消息,就说茶馆门外出现盯梢之人,多半目标是他,劝他归途绕道而行。切记不可直接上前搭话,到都察院门外等候,看见他回衙,远远递个眼色即可,万万不可叫旁人瞧见你们有所往来。”
李无咎应声,自后门出去寻赵铁柱汇合。
雅室之内只剩二人,沈清舟为唐老倒上一杯热茶:“今日多谢唐老提醒。”
唐老摆了摆手,饮过一口茶,好心劝道:“老头子倚老卖老,多说一句。孙铁面本性不坏,就是性子太过刚直。同这种直来直去的人相交,切莫过多玩弄机心。你越是算计,他反倒越难信你。”
沈清舟神色郑重,点头应下:“老先生说得在理。今日我同他所说的,句句属实,只不过有些实情,我没有全盘托出罢了。”
唐老看了他一眼,悠悠长叹:“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弯弯绕绕,我这老头子也看不透彻。今日茶钱我便不收,回头叫李无咎把之前欠下的二两银子结清就好。”说完便背着手,缓步离去。
沈清舟独自留在雅室静坐片刻,望着方才孙廷敬用过的茶碗,不由得浅浅一笑。
孙廷敬执意要查,便由着他去查。就算到头来查到短剑出自自己手笔,又能如何?孙廷敬上奏弹劾武威侯,凭据是那柄短剑物证,而非沈清舟这个人。从头到尾,沈清舟没有半处落在律法上的把柄。匿名递送线索不违律,搜集证据转交御史不违律,茶馆之中同御史饮茶叙谈,更是光明正大。
待到孙廷敬追查到最后一层真相,只会明白一桩事:沈清舟实实在在帮了他大忙,还做得滴水不漏,不留半分破绽。
这般对手,孙廷敬必会记在心上。只要记着,便有可用之处。
暮色降临,回到小院,赵铁柱与李无咎相继归来。李无咎禀报,孙廷敬果真听了提醒,归程特意绕路,穿城隍庙旁的小巷,避开了热闹正街。
赵铁柱则说,后巷并未见到那名可疑挑担人,不过巷口卖馄饨的老翁说起,午后确有挑担之人从后门经过,筐子底下装的根本不是枣,而是梨子,表面铺的枣子,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。
“梨。”沈清舟低声念出这个字,细细琢磨,“梨,谐音离。是在逼我们离开京城,还是警示孙廷敬远离是非?”
李无咎挠了挠头:“说不定目标是孙大人?”
“冲孙廷敬来的可能性最大。我不过一名新科编修,不值得专人伪装盯梢。只是盯我的人与盯孙廷敬的,很可能出自同一伙人。”
沈清舟脑中快速过一遍淮安盐案的全部脉络,抬眼看向赵铁柱:“三皇子府近日可有异动?”
“有。昨日傍晚,三皇子妃乘轿外出,前往城北家庙上香。轿子后头跟着个骑驴的男子,一路尾随,直至庙门口才停下。”
“骑驴的?什么装束?”
“一身短褐,束起头发,看着像跑腿伙计,可骑驴姿势十分僵硬,双腿夹驴身太紧,不像是经常骑马赶驴的人。”
沈清舟唇边勾起一抹淡笑:“三皇子遭禁足,自身不能踏出府门,三皇子妃上香,不过是个幌子,实则外出替他向外传递消息。那骑驴之人,便是来接收口信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,对赵铁柱吩咐:“明日你去骡马市,寻老周的儿子,问他三件事。近来可有陌生面孔打探戊字营旧事;老周过世之前,有没有提起过翠微山;还有,老周之子本人,是否已经被人暗中盯上。”
赵铁柱点头领命。
沈清舟又转向李无咎:“你明日去往漕运总督衙门,找张三,悄悄核查近期从淮安驶抵京城的盐船,记下船只编号,所载货物,以及货主身份。切记万万不可打草惊蛇,只暗中查探即可。”
二人各自退下,着手筹备差事。
沈清舟推开窗,望着暮色笼罩下弯弯曲曲的胡同,心中转念。孙廷敬说已经暗中查了自己半月。这半个月,孙廷敬手下之人,必然把自己周遭人脉摸查了个通透。李无咎和漕帮的渊源,赵铁柱依附六皇子的关系,唐老儒生经营的清风茶馆,想来全都落入过孙廷敬的眼底。
可今日对峙,他并没有拿这些来胁迫自己。这就说明,半月彻查,孙廷敬没有寻到半件沈清舟辜负朝廷的罪证。
查不出劣迹,他才敢选择与我合作。行事干净,才叫人用得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