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阁得条是夜里的事,到了次日白日,阁里另一番光景,全因周知庸这几个月理旧账理出了名堂,名声悄悄变了。
最先变脸的,是当初拿眼角扫他、鼻子里哼过一声的那位老仙官。这一日他路过周知庸案边,脚步没再直接走过去,反倒停了停,抱着牒卷,板着脸咳了一声,问他近日理的那几桩席位旧账,最后是怎么算退的。周知庸照实把三处记录并排对、逐年退回的法子说了一遍,不藏私,也不夸耀。老仙官听完,眉毛动了动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"嗯"了一声,走了;可走到自己案前,又回头补了句,说他这法子稳妥,往后同类旧账可照此办。这一句,等于老资历认了他的本事,换作一个月前,这位断不肯开口。
接着是先前看热闹的几位女吏。有一位把自己理不动的一卷乱账,趁午间歇笔,推过来半卷,客客气气问他能不能帮着看看,话里带着试探,也带着示好。周知庸没摆架子,指给她哪几处对不上、该并到哪卷,讲得明白,女吏连声道谢,回去时脚步都轻快了。又有热心人干脆把自己新领的差事,拿来跟他商量怎么分派,阁里的人,从先前"这无档的新人能撑几天",慢慢变成了"有事不妨问问他"。
唯独那位当初劝他"少说话、先勤快"的年轻抄录仙吏,依旧跟从前一样,路过时悄悄递个眼色,不攀也不疏,他说,自己是头一个看出这人能成事的,如今果然应验,只是这话他挂在心里,不声张。
阿螺在廊下也混熟了。她没事就守在门口,跟值时的仙吏、送茶水的小侍童搭话,把文册司这一排有几位官、管哪一摊,摸了个七七八八。这一日她跟一个送果盘的小侍童聊得起劲,问人家领多少俸禄,小侍童说当差不论月俸,论年节受的香火分例,她听得迷糊,转头又去问灵素,灵素板正地给她算了一笔,她才似懂非懂,回头跟周知庸学舌,把"香火分例"说成了"香火分梨",被自己逗乐,抱着蚌壳笑了半天。
周知庸对这些回暖,心里清楚,面上不热络。有人递来笑脸,他客客气气还回去,谁请教都答,谁拉拢都不深交,更不因被人高看一眼就飘。他记得那一夜闭门复盘的教训,脚还没站稳,名分只是刚有眉目,离真正在册、在档,还差得远。因此日间他理账照旧,夜里他把那张纸条上"花果山、被压五百年的猴"的去向,又在心里默念一遍,等着时机一到,便动身。
阁外日影移动,笔声沙沙,谁也没料到,这看似回暖的平静下头,新一轮的修正,正悄悄压来。
(第八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