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跨进别院门槛,脚还没站稳,就瞧见正屋廊下站着个人。绛紫褙子,手里捏着串沉香木珠子,捻得飞快。
是瑞郡主。
桑禾脖子一缩,大气不敢喘。
林晚照走过去,垂眼:“郡主。”
珠子不捻了。
瑞郡主抬起眼皮,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。
“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槐木呢?”
“在车上。”林晚照侧身,“桑禾去搬。”
桑禾小跑着去了。院子里只剩两人,沉香味混着雨后土腥,有点闷。
郡主没说话。
她盯着林晚照,眼神像钩子。
“去了多久?”
“约莫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郡主重复了一遍,“从城东老槐树林到这儿,赶车来回,加上捡枯枝,倒也够。”
她停住。
“可我怎么听说,你们的车,在骡马市绕了小半圈?”
林晚照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她没抬头。
“车夫说近道积了水,不好走。”声音平稳,“奴婢对城外不熟,没多问。”
“哦。”郡主拖长了调子,“车夫说的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沉香味压过来。
“林晚照。”她声音压低,字字清楚,“我让你出去找线索,不是让你逛大街,更不是让你背着我,搞些不清不楚的勾当。”
林晚照手指蜷了蜷。
袖袋里,油纸包和铜钱硌着皮肤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她说,“只是按吩咐办事。”
“办事?”郡主嗤笑一声,“办了几天了?卷宗翻烂了,地方也去了,办出什么来了?”
不耐盖不住了。
桑禾抱着枯枝进来,听见这句,吓得差点摔了。
林晚照抬起眼。
这次没再垂着。
“有进展。”她说。
郡主眉梢一挑。
“说。”
“符号分布有规律。”林晚照语速不快,“大多出现在老水道附近,或是废弃宅邸的外墙、井沿。西市那片,三条暗渠的走向,与符号指向能对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其中一条,通往西北角那片废宅。前朝小官宦的别业,荒了几十年。地契在谁手里,查不到。”
郡主眼睛眯起来。
“东西可能在那儿?”
“奴婢只是推测。”林晚照道,“符号指向那片,暗渠走向也吻合。但具体在何处,有无入口,还需细查。”
“为何不早说?”
“范围太大,线索太散。”林晚照答得坦然,“需要时间印证,不敢妄言。”
郡主盯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沉香木珠子在指尖转着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院子里静得吓人。
“西北角废宅……”郡主喃喃,“前些年京兆尹提过,说那地方邪性,夜里常有怪声。查了几次没结果,索性封了。”
她抬眼。
“你觉得里头有东西?”
“有可能。”林晚照道,“但入口隐蔽,或许在地下,或许有机关。盲目去搜,未必找得到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打草惊蛇?”郡主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冷。
“林晚照,你知不知道,我最烦什么?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“我最烦别人跟我绕弯子。”郡主往前一步,几乎贴到她面前,“也最烦等。等到耐心都快磨光了,你才给我这么点东西。”
她伸手,指尖几乎戳到林晚照鼻尖。
“你说,我该怎么信你?”
压力兜头罩下。
林晚照没退。
“郡主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。”她说,“废宅地形、暗渠走向,卷宗里都有记载。符号的对应关系,奴婢可以画出来,一一比对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若打草惊蛇,让东西彻底藏死,或者……落到别人手里,奴婢就无能为力了。”
最后一句,说得很轻。
像叹息。
郡主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盯着林晚照,试图从那副平静下刮出一点慌乱。可什么也没有。
她忽然收回手。
转身,背对着。
“画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去画。把你能对上的所有符号、水道、宅院位置,全标出来。”
林晚照应了声是。
“还有。”郡主侧过脸,余光扫过来,“既然范围缩小了,那就加派人手,暗地里把那片地方给我一寸寸搜过来!”
语气陡然转厉。
“给你五天时间。”
林晚照垂眸。
“五天之内,若再无进展……”郡主没说完,但话里的寒意,已经渗进骨头缝里。
她抬脚往正屋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林晚照。”她没回头,“这是最后一次。我的耐心,用完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门关了。
院子里只剩林晚照和那堆枯枝。桑禾腿一软,扶着墙才站稳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声音发颤,“五天……这怎么够啊?”
林晚照没回答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正屋紧闭的门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往厢房走。
脚步很稳。
进了屋,关上门,她才在桌边坐下。手指有点凉,她搓了搓,从袖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。
没急着拆。
先倒了杯水,慢慢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五天。
郡主这是要硬来了。大规模搜查,就算再“暗地里”,也瞒不住。那片废宅荒了几十年,突然有人频繁出入,周围的眼线、地头蛇,不可能察觉不到。
打草惊蛇都是轻的。
她拆开油纸包。里头是几页潦草的抄录。最上面一页,写着“阿依慕·疏勒人,弘光十五年入京……”
快速扫过。
后面是衙门人员名单。一个名字用朱笔圈了出来。
顺天府衙,刑房书吏,吴有德。
下面有小字:弘光二十年病故。子吴平安,现任西城兵马司副指挥。
林晚照盯着那个名字。
吴平安。
西城兵马司。
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有点意思。
窗外天色彻底暗了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桑禾点了灯,暖黄的光晕开。她看着林晚照,欲言又止。
林晚照把纸折好,塞回袖袋。
铺开白纸,拿起炭笔。
“研墨。”
桑禾忙应声磨墨。墨香散开。
林晚照垂着眼,炭笔在纸上移动。西市轮廓,主街,坊区。西北角废宅位置。暗渠走向,用虚线勾出来。
符号。
她回忆着那些复杂纹路,挑了几个能公开的、与水道走向隐约契合的,画在旁边。
每一笔都很稳。
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五天。
郡主的人一动,必然会惊动某些人。西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吴平安,如果他父亲当年真的知道什么……
会不会也动?
还有老祖宗那边。
铜钱沉甸甸的。这笔债,迟早要还。
炭笔停下。
纸上已经画满了。水道、废宅、符号,错综复杂,像一张密密的网。
她看着那张图。
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在网里。
只不过,织网的人太多,线太乱,反而扯出了缝隙。
她得在这些缝隙里,找到路。
桑禾小声问:“画好了?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放下笔,“明日一早,给郡主送去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林晚照没立刻回答。
她吹了吹纸上的墨渍,看着那些线条慢慢干透。
“睡觉。”她说。
桑禾愣住。
“啊?”
“养足精神。”林晚照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,“戏台子搭好了,角儿也该上场了。”
她望着外头漆黑的夜。
远处,隐约有灯火明灭,像窥伺的眼。
五天。
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