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禾趴在门缝边,耳朵贴着板子。
外头脚步声杂沓,像闷雷滚过院子。瑞郡主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,从正屋门缝里漏出来。
“……西市西北角,废宅。”
“人手分三拨,一明两暗。墙缝地砖屋梁,一处都别漏。”
桑禾脖子一缩,回头看向屋里。
林晚照坐在镜前,慢吞吞地梳头。木梳齿划过发丝,一下,一下。
“小姐,”桑禾蹭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真要大搜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蛇已经惊了。”林晚照放下梳子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,几个护卫正在清点绳索铁锹。有个婆子抱着厚厚一摞旧地图,脚步匆匆。
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林晚照合上窗。
“桑禾。”
“啊?”
“我困了。”
桑禾愣住。“这才刚起来……”
“昨儿没睡好。”林晚照打了个哈欠,眼角沁出点泪花,“你去外头守着,就说我补觉。谁来都别让进。”
她说着,真就走到床边,脱了外衫躺下。
桑禾站着不动。
“小姐,”声音发颤,“您是不是……要做什么?”
林晚照闭着眼。
“睡觉。”
两个字,平平淡淡。
桑禾咬住嘴唇,看了她好一会儿,终于转身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脚步声远了。
林晚照睁开眼。
眼里那点困倦的雾气瞬间散了。她没动,躺着听。外头院子里,人声脚步声渐渐往大门方向去——郡主的人出发了。
又过了一刻钟,别院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远处鸟叫。
她掀开被子坐起来,赤脚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底层。里头有几件半旧的深青色衣裳,颜色暗,不显眼。她快速换上。
又从妆奁底层摸出个小布包。
一根磨尖的粗铁丝,一把小锉刀,一小截蜡烛头。
都是平日零散攒下的。
她走到后窗边。
窗子从里头闩着,外头钉了层细木条。木条年头久了,有些地方已经松动。
林晚照把铁丝伸进缝隙,慢慢拨弄。
很轻。
咔。
一声极轻微的响动,闩子松了。她停住,屏息听。
只有风声。
锉刀抵在木条钉子的锈蚀处,慢慢磨。汗从额角渗出来,她没擦。
时间一点点爬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桑禾的声音,带着刻意的抬高:“小姐还睡着呢!郡主吩咐了,不让打扰!”
婆子含糊应了两句,脚步远了。
林晚照手下没停。
终于,钉子锈蚀的部分被磨断。她用手抵住木条,缓缓用力,往外推。
木条发出嘎吱声。
推开一道够侧身挤出去的缝。
她先把布包和工具塞进怀里,侧身挤出去。
落地,脚踩在泥地上,没出声。
后院墙根下荒草丛生。她贴着墙,快速扫了一眼——没人。留守的集中在前面。
她猫着腰,沿着墙根阴影,往后门方向挪。
后门锁着。门边有棵老槐树,枝桠伸到墙外。
她走到树下,抬头看了看。
树干粗粝。她深吸口气,抱住树干,脚蹬着节疤往上爬。
手心磨得发烫。
爬到枝桠分叉处,她歇了口气,看向墙外。外头是条窄巷,堆着破烂家什,没人。
她攀着枝桠挪到墙头,翻身跳下。
落地时膝盖弯了弯,站稳。
巷子静悄悄的。
她辨了辨方向,朝东边去。侯府旧别院在城东,得穿过小半个城。
不能走大路。
她专挑窄巷、背街,贴着墙根阴影走。脚步放得极轻,耳朵竖着。
更夫刚过去一轮。
路上遇见两回巡街的兵卒,她都提前闪进岔巷阴影里,等人过去再出来。
心跳得有些快,但手很稳。
约莫两刻钟后,她绕到了旧别院所在的巷子口。
没立刻进去。
先躲在拐角阴影里,观察。
巷子很深,尽头就是旧别院的黑漆大门。门上的铜环锈死了,门前石阶缝里长满荒草,半人高。两侧围墙塌了好几处,露出里头焦黑的断木。
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只有风穿过破墙的呜咽声。
林晚照等了等,确定巷子里没人,这才快步走过去。没走正门——那门从外头锁着,动静太大。
她绕到东侧一段塌了一半的围墙边。
缺口处堆着焦黑的碎瓦烂木头。她手脚并用爬上去,跳进院里。
落地时踩到一根焦木,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
她立刻蹲下,不动。
等。
只有风声。
她这才站起身,打量四周。
院子比她想象中更大,也更破败。当年那场火烧得厉害,主屋几乎全塌了,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歪斜着指向天空。厢房倒还留着架子,但屋顶全没了。
地上全是碎瓦焦土荒草。
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烬混着霉烂的味道。
她定了定神,往主屋遗址走。
脚踩在碎瓦上,沙沙响。在这死寂里,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主屋遗址是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她蹲下来,开始仔细翻找。
先从外围开始,拨开表层的碎瓦焦土,看底下有没有埋东西。动作很慢,眼睛盯着每一寸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烧变形的瓷片、炭化的木头、锈蚀的铁钉。
她挪到废墟中央,那里有几根粗大的房梁塌下来,交错堆着。她蹲在梁木缝隙间,伸手进去摸。
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摸到底,是硬实的泥地。
她换了个位置,继续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额上的汗滴下来,落在焦土里。手指被碎瓦划了几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停。
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若真有什么线索,当年大火之后,侯府肯定派人清理过。还能剩下什么?
除非……
她目光落在那几根最粗的房梁上。
其中一根斜斜搭着,一头陷进土里,另一头翘起,底下有个三角形的空隙。
她爬过去,跪在空隙前,伸手往里探。
摸到的还是土。
正要缩回手,指尖忽然碰到个硬物。
不是石头,也不是木头。触感冰凉,带着锈蚀的粗糙。
她心脏猛地一跳。
小心拨开那处的浮土。
硬物露出一点轮廓——是个巴掌大的方角。
她加快动作,把周围的土都扒开。
东西完全露出来。
是个铁盒。
锈得厉害,表面坑坑洼洼,锁扣的地方已经烂掉了,盒盖虚掩着。
林晚照盯着它,呼吸屏住。
她伸手,轻轻把铁盒拿出来。
沉。
拍掉上面的土,铁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她没立刻打开,先看了看周围。
依旧寂静。
只有风。
她这才把铁盒放在膝上,手指抵住盒盖边缘,慢慢掀开。
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盒盖开了。
里头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油布,烂得差不多了。她小心拨开那团烂布。
底下露出几样东西。
一截烧得只剩小半的羊皮纸,边缘焦黑卷曲。一枚铜钱,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,上面压印的纹样模糊不清。还有个小布包,扎得紧。
她先拿起那半张羊皮纸。
就着昏暗的天光,勉强能看清上面有线条,像是地图的一角。还有几个字,墨迹晕开了,但能辨出是“……窖……北……七步……”
她心跳得厉害。
正要细看——
远处,忽然传来几声犬吠。
紧接着,是杂乱的脚步声。
还有火把的光亮,从巷子口的方向,正朝这边快速逼近。
林晚照浑身一僵。
她一把抓起铁盒,连同里头的东西,全部塞进怀里。闪身,躲到那根最粗的房梁后头,蜷进最深的阴影里。
屏住呼吸。
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的方向。
火把的光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是这儿吗?”
“没错,刚才看见个黑影翻墙进来……”
“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