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,离那根房梁只剩七八步了。
脚步声杂沓。
林晚照缩在阴影最深处,后背紧贴着粗粝的木柱。怀里的铁盒硌得胸口发疼,她没动。连呼吸都压成一丝丝,从齿缝里渗出去。
眼睛盯着地面。
几双靴子踩着碎瓦烂砖,停在了主屋废墟的中央。火把的光晕晃来晃去,照亮了塌了一半的梁架,还有地上新鲜的脚印。
“刚才明明看见……”
“搜仔细点!墙根,梁后,一处都别漏!”
声音粗嘎,带着官腔。
不是郡主的人。
林晚照心往下沉了沉。是巡夜的官兵?还是……西城兵马司的?吴平安手下?
念头刚起,就听见有人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鬼地方,藏个把人容易得很。分头找!”
靴子声散开。
一道火光,直直朝着她藏身的这根主梁扫过来。
越来越近。
她能看清火把上跳跃的油星子了。
手指抠进木柱的裂缝里。
就在火光即将掠过梁柱边缘的刹那——
“头儿!这边有发现!”另一头忽然有人喊。
扫向这边的火光顿住,随即转了方向。
“什么?”
“墙根底下,有件破衣裳!像是刚扔下的!”
靴子声立刻朝那头聚拢。
林晚照没敢立刻松气。她听着那边的动静,人声嘈杂,似乎在翻检那件“破衣裳”。趁这空档,她极慢、极慢地挪动了一下蜷麻的腿,眼睛飞快扫视周围。
不能走原路。
东边是死胡同,西边临街,此刻恐怕也有人守着。
只有……
她目光落在北面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上。墙外是条极窄的夹道,黑黢黢的,堆满杂物。记忆中,这条夹道似乎能通往后巷的污水沟,顺着沟渠走,或许能绕出去。
风险很大。
但留在这里,等他们搜完那件衣裳,下一个就是这根梁。
赌了。
她屏住呼吸,趁着那边争论衣裳来历的喧哗,像只猫一样从梁后滑出来,落地无声。弓着身,贴着残墙的阴影,一步,两步,朝着北墙缺口挪去。
碎瓦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她停住。
那边火把的光晃了晃,有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僵着没动。
过了几息,那人转过头,继续和同伴说话。
林晚照再不犹豫,闪身钻过墙上的缺口,滚进夹道的黑暗里。腐臭味扑面而来,她捂住口鼻,摸索着朝前走。脚下黏腻,不知踩着什么。头顶是一线惨淡的月光,勉强照亮前路。
夹道尽头,果然是一道半人高的石砌沟沿。
污水缓慢流动,气味熏人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废墟那边的火光和人声已被隔在墙后,模糊不清。不敢耽搁,她挽起裙摆扎在腰间,踩着沟边凸起的石块,小心翼翼往下探。
冰凉的污水瞬间浸湿了鞋袜。
她咬咬牙,顺着沟渠流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趟去。
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沟渠拐了个弯,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,早已锈蚀断裂。她从缺口钻出去,外面是条僻静的后巷,堆着几家酒肆的泔水桶。
总算出来了。
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喘了口气。怀里的铁盒沉甸甸地贴着心口,寒意透衣而入。
不能回郡主别院。
这副模样,浑身污浊,怀里还揣着来历不明的东西,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郡主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。
得找个地方,先把东西看了。
她想起沈清漪上回密信里提过一句,若遇急事,可去南城甜水井胡同第三家,门楣上刻着蝙蝠的木匠铺子。那是她早年安排的一处暗桩,掌柜姓鲁,是自己人。
路不远。
但得避开巡夜的。
林晚照抹了把脸上的污渍,辨了辨方向,闪身没入巷子更深处的黑暗里。
* * *
甜水井胡同第三家。
门楣上果然有只模糊的蝙蝠木雕。铺子早已打烊,门板紧闭,里头黑着灯。
林晚照没敲门。
她绕到侧面的窄巷,找到一扇不起眼的角门,按照沈清漪信里说的,在门框上摸到一处凹陷,轻轻叩了三长两短。
里面静了片刻。
然后,门闩滑动的声音响起。角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皱纹深刻、眼神警惕的脸。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手里还攥着把刨子。
“找谁?”声音沙哑。
“鲁掌柜?”林晚照压低声音,“清漪姐姐让我来的。”
汉子盯着她看了两眼,目光扫过她狼狈的衣裙和湿透的鞋袜,侧身让开:“进来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,闩好。
里头是个小小的天井,堆着木料,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。汉子引着她穿过天井,进了后面一间厢房。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晕铺开。
“小姐稍坐。”鲁掌柜没多问,转身出去,很快端了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进来,“先收拾一下。灶上温着粥,我去盛。”
门带上。屋里只剩林晚照一人。她没急着换洗,先走到门边听了听动静,确认鲁掌柜去了灶间,这才回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。
锈蚀的表面在手心冰凉。
她定了定神,掀开盒盖。
油布烂成的黑絮下面,那几样东西静静躺着。她先拿起那半张羊皮纸,就着油灯细看。
地图的一角。
线条潦草,但能看出是地下结构。甬道、石室、还有标记着叉叉的疑似陷阱。一角写着“……窖……北……七步……”,另一角有几个模糊的西域文字,她勉强认出其中一个,意思是“门”或“入口”。
和玉环上的符号,隐约能对上。
心跳得快了些。
她放下羊皮纸,拿起那枚铜钱。不是大魏通用的制式,更厚,边缘有手工捶打的痕迹。正面压印的纹样,是一朵缠枝莲,背面则是几个扭曲的符号——和她手里那枚“老祖宗”给的铜钱,纹路不同,但风格极为相似。
也是信物?
属于哪一方的?
她将铜钱放在一边,解开那个小布包。
里面是几片纸。
焦黄,脆弱,边缘卷曲,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残页。纸质粗糙,墨迹深浅不一。
她小心地摊开第一片。
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西域文字,夹杂着简陋的图示。画着阶梯、深坑、还有类似机关枢纽的简笔画。她西域文字懂得有限,连蒙带猜,勉强拼出几个词:“下降……石……左三……勿触……”
是地宫的路径提示?
第二片纸,图示更复杂些,画着一个环状结构,周围标注着五个点,每个点旁都有不同的符号。其中一个符号,她认得——正是玉环内侧刻着的那个。
“五器聚,环方开”。
秦三给的布包里,那幅简笔画上的话,蓦然撞进脑海。
她指尖有些发凉。
翻开第三片纸。
上面不再是西域文,而是汉字。写得歪歪扭扭,笔画颤抖,像是仓促间用炭条或烧焦的木棍写下的。
“阿依慕……图……侯……夺……杀……”
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扎进眼里。
阿依慕。
那个来自西域、死在旧别院火中的姨娘。
图,是指她手里的西域图卷?还是……羊皮地图?
侯。
永宁侯林如海。
夺。
杀。
林晚照盯着那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,映得那些颤抖的笔画仿佛活了过来,扭曲着,诉说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惊恐与绝望。
她慢慢翻到纸的背面。
还有字。
更小,更密,墨迹是一种深褐色,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。不是墨,是血。干涸发黑的血。
只有三个断断续续的词,写得几乎散架:
“女……逃……勿信……”
女。
是叫阿依慕快逃?还是……指别的女人?
逃。
勿信。
信谁?
林如海?
还是……这侯府里的任何人?
林晚照捏着纸页的手指,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薄脆的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这血迹,是谁的?
阿依慕挣扎着留下的?
还是……
她眼前忽然闪过桑禾转述的那些零碎片段:西边来的苏姨娘,体弱多病,永宁五年春去世,死后无坟。生母柳姨娘入府的时间,与苏姨娘的存在微妙地重叠。
母亲。
那个她毫无印象的生母。
父亲林如海那张总是端着、却掩不住平庸与懦弱的脸,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。
扮演了什么角色?
夺?
杀?
她猛地闭上眼,将那张染血的残页紧紧攥在手心。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的嫩肉,带来清晰的刺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鲁掌柜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进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小姐,趁热吃些。”他看了一眼林晚照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手,什么也没问,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
林晚照慢慢松开手,将那片染血的纸,和其他残页、羊皮纸、铜钱一起,仔细收进铁盒。盖上盒盖,冰凉的铁锈触感贴着掌心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父亲。
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,只剩下铁锈般的腥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