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京城东门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。
卖豆浆的铜锅冒着热气,担夫们挑着新鲜的蔬菜鱼虾吆喝而过,讨价还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林晚照戴着斗笠,混在人流中,袖筒里藏着那张从铁盒中取出的纸条。
纸条上是她昨夜在油灯下发现的暗号——一朵极简的莲花,角落里标着"卯时三刻,东市鱼行"。
她不确定这是否是沈清漪留下的。鲁掌柜清晨来说,昨夜有人从门缝塞进一封信,却没看清送信人的模样。林晚照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半宿,认得出笔触间的犹豫与急促,是沈清漪的习惯。
鱼行到了。
腥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。林晚照在鱼篓和扁担间穿梭,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,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"新鲜的鲫鱼嘞——"
"姑娘,买鱼吗?"
她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右手边有个卖杂货的摊子,摊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,荆钗布裙,皮肤粗糙,正低头整理着手帕。
林晚照脚步微顿。
那妇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陌生却带着熟悉轮廓的脸——是沈清漪。易容术不算精妙,但足以骗过寻常人的眼睛。
"姑娘,看看这帕子。"沈清漪递过来一块靛蓝的粗布,声音压得极低,"二十文钱。"
林晚照接过帕子,指尖触到帕子边缘藏着的一张纸条。她会意地点点头,转身要走,却被沈清漪一把拉住手腕。
"等等。"沈清漪的眼神往旁边使了个眼色,"那边有个大娘要买十斤鲫鱼,我忙不过来,姑娘能帮把手吗?"
这是在暗示附近有监视的人。
林晚照看了一眼鱼行尽头,果然有两个穿着短打的男人正往这边张望。她垂下眼帘,跟着沈清漪走进鱼行后面的巷子。
巷子深处堆着发臭的鱼鳞和内脏,苍蝇嗡嗡作响。沈清漪确定四下无人后,才松开林晚照的手腕。
"你还好吗?"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眼下青紫一片,像是熬了几夜。
"暂时死不了。"林晚照将纸条塞进袖中,"宫里的事?"
"比你想的更糟。"沈清漪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"'遗珍'的消息不知怎么漏出去了,现在宫里几路人都在查。秦男子背后那位主子,原本态度暧昧,现在突然改了口风,说要'不惜一切代价'。郡主那边动作太大,已经引起其他势力注意。"
林晚照皱眉:"哪些势力?"
"目前能确定的有两拨。一拨是宫里的,具体是谁还不清楚;另一拨……"沈清漪顿了顿,"是边疆来的。"
边疆?
林晚照想起铁盒中的西域地图,心头一跳。
"他们也在找'遗珍'?"
"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为了帮我们。"沈清漪抓住林晚照的手腕,力道很重,"晚照,听我的,这事水太深了。你一个人兜不住。"
林晚照沉默着,没有抽回手。
"把东西给我。"沈清漪继续说,"我安排你立刻离开京城,去安全的地方。你的身份、线索、还有铁盒里的那些……都交给我这边来处理。你没必要再趟这浑水。"
"你那边?"林晚照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"阿清,你背后究竟是谁?"
沈清漪一滞。
"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"林晚照看着她的眼睛,"现在总该说了吧?你们要'遗珍',到底想做什么?"
巷子口传来一声猫叫。沈清漪脸色变了变,左右为难。
"晚照,我现在没办法解释太多。但我绝不会害你,这一点你——"
"我相信你不会害我。"林晚照打断她,"但我相信的东西不多。你让我把命交给你,总得让我知道是交给谁吧?"
沈清漪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"我的主子……是西域来的。"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三十年前,西凉覆灭,一部分遗民流落中原。这些年,我们一直在找一样东西——一件能让我们回家、能让我们重新站起来的东西。"
"遗珍。"林晚照缓缓点头。
"是。"沈清漪苦笑,"听起来很可笑吧?一个亡了国的族群,还妄想着复国。"
"不可笑。"林晚照摇头,"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你们要找的东西,为什么一定要卷进侯府的人?"
沈清漪看着她,眼神复杂:"因为三十年前,毁掉西凉的,不只是,还有大魏的某些人。你父亲……永宁侯,是参与者之一。"
林晚照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"所以你们找我,是想让我——"
"不是让你背叛。"沈清漪急急打断,"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。那些被夺走的东西,原本就属于西凉。我们不想要战争,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"
巷子外传来脚步声。沈清漪警觉地抬头,抓住林晚照的手腕:"有人来了。东西你先留着,但一定要小心。最多三天,我会再联系你。"
"阿清。"林晚照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"你还没回答我。"
沈清漪回过头,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痛苦:"对不起,晚照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"
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林晚照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帕子和袖中的纸条。鱼行的腥气还在鼻腔里萦绕,早市的嘈杂声浪一阵阵涌来。
她慢慢松开手,看着帕子角落那朵莲花。
西域遗民。亡国之痛。父亲的参与。
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?
她只是一个想躺平的庶女而已。
但她知道,从接过铁盒的那一刻起,这条路就由不得她选了。
林晚照将帕子塞进袖中,抬脚走出巷子,混进早市的人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