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前厅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郡主坐在主位,手捧茶盏,却半天没喝一口。她看着底下站着的婆子,嘴角噙着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那婆子四十出头,穿一件酱色绸缎比甲,梳得一丝不乱的圆髻上插着根银簪。她是王氏身边最得力的周瑞家的,此番奉命而来,此刻正微微低着头,做出副恭敬模样。
“夫人说了,老太太这几日身子不爽利,最想念的就是孙辈。三姑娘在别院也住了些日子,该回去尽尽孝心了。”周瑞家的不卑不亢地道。
郡主放下茶盏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
“老太太身子不适,本宫自该遣人探望。只是晚照在本宫这里住得好好的,冷不丁接回去,倒显得本宫不会照顾人。”郡主语气淡淡,“你回去回了夫人,等老太太病好了,本宫再亲自送她回去,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周瑞家的脸上堆笑:“郡主厚爱,老太太知道了必定欣慰。只是夫人交代,老太太这病来得急,大夫说……也就这几日了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偷觑郡主脸色,“三姑娘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,这时候若不在身边,老太太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。”
这话已是有些重了。
郡主眼神微冷。她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——这是在说她扣着人不放,不近人情。
“夫人有心了。”郡主抬手示意身边的丫鬟重新上茶,“只是晚照与本宫投缘,本宫还打算留她多住些时日。这样吧,本宫明日打发人送些滋补药材回府,聊表心意。”
周瑞家的却不上前接茶,只站在原地,又福了一福:“郡主恕罪,夫人还有一句话,要老奴带给三姑娘。”
郡主眉头微挑:“说。”
“三姑娘,”周瑞家的转向内室方向,提高了些音量,“夫人让老奴提醒您,您生母的忌日快到了。”
内室珠帘后,林晚照静静站着。
她听得分明。忌日。旧物。整理。
这是在用她母亲的遗物和听荷院来压她。
桑禾站在她身后,紧张地绞着手指:“小姐……”
林晚照抬起手,止住了她的话。
厅里,周瑞家的还在继续:“夫人说,三姑娘出嫁从夫,如今住在别院,原也不必理会府里的事。只是听荷院那边,夫人想着三姑娘到底放心不下,已让人帮忙收拾了一通。三姑娘若有空,还是亲自回去看看的好。”
这已是赤条条的威胁了。
郡主脸色彻底沉下来。她如何听不出,这是王氏在告诉她:林晚照的软肋捏在侯府手里,由不得她任性。
“夫人倒是费心。”郡主冷笑一声,“只是晚照如今是本宫的客人,夫人要接人,是不是也该先问问本宫的意思?”
周瑞家的忙道:“郡主息怒,夫人绝无此意。只是老太太病重,这等天伦之情,夫人也不好阻拦。老奴想着,三姑娘是个孝顺的,必然愿意回去侍疾。”
珠帘后,林晚照终于动了。
她掀帘走出去,面上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郡主。”她向郡主福了一礼,“妈妈说得是,祖母病重,晚照确实该回去侍奉。”
郡主皱眉:“晚照……”
“晚照,多谢郡主这些日子的照拂。”林晚照语气平静,“只是祖母病重,晚照实在放心不下。还望郡主成全。”
郡主看着她,半晌无言。她自然看得出林晚照这是被迫妥协,只是不知道王氏抓住了什么把柄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是。”
郡主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本宫也不便留你。明日一早,让马车候着。”
“多谢郡主。”
林晚照又福了一礼,转身面向周瑞家的:“妈妈且先回去回话,晚照收拾一下,明日随妈妈回府。”
周瑞家的露出满意的笑:“三姑娘孝心,老奴必定如实禀报夫人。那老奴就先告退了。”
她退了两步,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压低声音道:“三姑娘,夫人还让老奴带句话——有些旧物,搁在听荷院久了,容易发霉。三姑娘回去后,还是及早整理的好。”
林晚照抬眼,目光清冷:“妈妈说的是。晚照记下了。”
周瑞家的这才真正退下。
厅里一时静下来。
郡主看着林晚照,半是无奈半是担忧:“你知道她这是在威胁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不回去不行。”林晚照语气平淡,“她拿我母亲的遗物说事。若我不肯回去,听荷院里的东西,还能不能保住,就不好说了。”
郡主皱眉:“你母亲的遗物?”
“一些旧衣裳、几本书,还有一些……”林晚照顿了顿,“我娘留下的东西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郡主看了她一眼,挥退了下人。
厅里只剩她们两个。
“你母亲的死,是不是与侯府有关?”郡主压低声音,“你查的那些事,是不是……”
“郡主。”林晚照打断她,“有些事,晚照自己处理就好。”
郡主一滞。
林晚照垂眸:“郡主帮了晚照许多,晚照铭记于心。只是这件事,晚照想自己回去弄清楚。”
郡主沉默良久。
“行。”她最终点头,“你回去后,若有什么难处,随时让人递话给本宫。”
“多谢郡主。”
林晚照再次福礼,转身往外走。
“晚照。”郡主在身后叫她。
她停下来。
“你……万事小心。”
林晚照没有回头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走出正厅,外头日头正好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林晚照站在廊下,适应了一下光线,看向听荷院的方向。
侯府。
她以为暂时摆脱了那个笼子,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拽回去。
不过,既然躲不掉,那就不躲了。
她唇角微动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明日。
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