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侯府角门外停下。
林晚照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角门。门还是那道门,墙还是那堵墙,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姑娘,请吧。”周瑞家的在前头催促,语气比昨日在郡主别院时恭敬了许多许许。
林晚照扶着桑禾的手下车,姿态温顺。
进了府,她刻意放慢脚步,观察着周围。
府里很静。
往常见了她要么绕道走、要么阴阳怪气说几句的下人,今天都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。偶尔有几个丫鬟婆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见她过来,立刻散开。
“有意思。”林晚照心里暗道。
一路到了正院。
老夫人屋子里一股子药味,丫鬟们进进出出,端着药碗水盆,个个表情凝重。林晚照进了门,看见老夫人靠在床头,面色红润,正由一个大丫鬟喂着燕窝。
“孙女给祖母请安。”林晚照规规矩矩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老夫人抬了抬眼,语气淡淡的,“听说你在郡主那里养病养得不错?”
“托祖母的福,已然大好了。”
老夫人嗯了一声,上下打量她几眼,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物件的价值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老夫人摆摆手,“你母亲正等着你呢。去吧。”
林晚照应了一声,退了出来。
从头到尾,老夫人的病容都是装的。
她心底冷笑,面上却不显。
王氏的院子在正院东边,林晚照走过去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。
郡主别院的事,王氏知道多少?
她特意让人把自己叫回来,目的是什么?
还有,那句“祖母病重”的借口,未免太拙劣了。
进了王氏的屋子,林晚照一眼就看见王氏坐在上首,手里捧着一盏茶,神态安然。
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王氏放下茶盏,笑容满面,“晚照回来了?快坐,坐这儿来,让母亲好好看看你。”
林晚照垂眸走过去,在王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
王氏盯着她看了半天,目光在她脸上、身上来回扫视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在郡主别院这些日子,可还好?”
“回母亲,女儿一切都好。”
“郡主待你如何?有没有……遇到什么特别的人?”
林晚照心里一动。
来了。
“郡主待女儿很好,常叫女儿过去说话。”她语气温顺,“至于特别的人……女儿愚钝,不明白母亲指的是什么。”
王氏笑了笑,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。
“你这孩子,打小就是个老实的。”她伸出手,握住林晚照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母亲也是关心你。你是侯府的女儿,一举一动都关系到侯府的脸面。”
“母亲教诲的是。”
“听说郡主带你出去了?去了哪儿?”
“就去了一趟西市,女儿身子弱,没逛多久就回来了。”
王氏点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失望。
她松开林晚照的手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趟回来,也别急着走。府中事多,你祖母身边也缺人照顾。”
“是。”
“对了,”王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你屋子里那些东西,我让人帮你收拾了一下。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听荷院没人住,我怕下人们不懂事,弄坏了你的东西。”
林晚照心头一凛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王氏笑着站起身,“你先回去歇着吧。晚间来我这里用饭,咱们娘儿俩好好说说话。”
林晚照站起身,福了一礼,退了出来。
走出正院,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王氏在试探她。
试探她在郡主别院见了什么人、得了什么东西。
更可怕的是,王氏知道了她母亲遗物的事。
那个小匣子……
林晚照加快脚步。
听荷院还是那个破落样,院门半开,桑禾先一步跑进去,片刻后又跑出来,脸色发白。
“姑娘……”
林晚照迈进院子,推开房门。
屋子里一股子灰尘味,显然是长久没人住过了。她扫了一圈,床铺桌椅都在原位,看起来什么都没变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了。
床底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往床底摸去。
空的。
那个小匣子不见了。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一些零星遗物——一支木梳、一枚银戒指、还有几封泛黄的信。她藏在那里,连桑禾都不知道。
现在,没了。
林晚照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突然,她的目光落在桌上。
那里多了一个锦盒。
锦盒是朱漆的,描着金边,看起来十分精致。她走过去,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支银簪。
簪子做工粗糙,式样老旧,银色已经发暗,绝非侯府之物。簪身上刻着简单的花纹,看起来像是民间的东西。
她拿起簪子,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王氏的笔迹:
“物归原主。想想你姨娘,安分些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,带着几分凉意。
“母亲动作挺快。”她把纸条折好,和银簪一起收进袖子里。
桑禾在旁边吓得发抖:“姑娘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照淡淡道,“去,打点水来,我洗把脸。”
桑禾应了一声,慌忙跑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林晚照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眼神晦暗不明。
王氏这是在警告她。
警告她不要乱说话,警告她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
可王氏越是这样,说明她越害怕。
林晚照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簪,手指轻轻摩挲着簪身上的纹路。
“姨娘……”
她轻声念了这个词一遍又一遍。
原主记忆中的姨娘,已经很模糊了。她只知道姨娘是难产死的,死的时候林晚照才三岁。
可王氏为什么突然提起姨娘?
林晚照把银簪收好,在床边坐下。
外面,暮色四合。
听荷院的门,再一次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