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把玩着那支银簪。
天亮后,桑禾端水进来服侍她洗漱,她让丫鬟把窗子支起来,就着晨光把银簪举到眼前。
簪子很轻,份量不足。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花苞样式,雕工粗糙,花瓣纹路磨得只剩淡淡的痕迹。可她盯着那纹路看了一会儿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这花纹……
她想起铁盒里那半张残页。羊皮上的纹样她只来得及扫一眼,但那种卷曲缠绕的线条,她记得。
不一样。但又有点像。
“桑禾。”她叫住正收拾床铺的丫鬟,“我让你收着的那些东西呢?”
桑禾愣了一下:“姑娘是说……之前从郡主别院带回来的?”
“对。那个包袱。”
“在衣柜最里面,奴婢用布包着的。”
林晚照起身,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个包袱。里面是半张羊皮、几页纸,还有那枚非市面制式的铜钱。她把羊皮残页抽出来,就着晨光和银簪对比。
卷草纹。S形的回旋。
银簪上的花纹和残页上的西域纹样,确实有某种模糊的相似。不是完全一样,但那种繁复缠绕的卷曲风格,明显同属一路。
林晚照把羊皮和银簪并排放在桌上,陷入沉思。
王氏特意把这支簪子“还”给她,附上那样一张纸条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如果只是单纯的威胁,大可直接把姨娘去世的事翻出来敲打她,何必费劲找这么一支看起来毫不值钱的旧银簪?
除非,这支簪子本身就是个线索。
王氏想让她知道,她掌握着关于姨娘的某些信息——而且是林晚照自己不知道的、可能和西域有关的信息。
林晚照用指尖摩挲着银簪上的纹路,眼神越来越沉。
姨娘是难产死的,原主三岁就没了娘,对亲娘的印象本来就模糊。这些年侯府上下对柳姨娘闭口不谈,她也没刻意打听过。
可王氏现在突然来这么一手……
林晚照把银簪翻过来,在簪身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戳记。银匠的印记,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。她凑近看了半天,只辨认出一个“云”字。
云什么?云记银楼?云州?还是……
她把银簪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。
“桑禾,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桑禾犹豫了一下,“夫人说让您少出院门……”
“我就在院子里。”林晚照推开房门。
听荷院还是那么破败。干涸的荷池、斑驳的院墙、墙角疯长的野草。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确认没人靠近,才在廊下的藤椅里坐下。
秦男子给的铜钱还在她手里。那枚非市面制式的铜钱。
“留香茶楼……”她记得秦三爷说过,这是“老祖宗”势力的一个联络点。
或许,宫里的人能查出这支簪子的来历。
她需要找个人把银簪的图样递出去。留香茶楼的人她不认识,但她记得秦三爷给的联络方式——用特制铜钱作为信物。
问题是,她现在出不了侯府的门。
林晚照把玩着铜钱,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。
她被“病重的祖母”叫回来,王氏又演了这么一出警告戏码,接下来必然是对她加强监视。她想出门,怕是没那么容易。
但她不出门,不代表没办法递消息。
她需要找一个能自由出入府的人。
林晚照想起一个人。
胡裁缝。
上次做戏骗过府中眼线,就是用的胡裁缝的铺子。那位老手艺人虽然不知道详情,但明显是个知趣的。而且他常在外头跑,认识的各色人等也多。
问题是,怎么把东西传出去?
她现在被盯着,院子里只怕也有王氏的眼线。
林晚照躺回藤椅上,闭上眼睛。
先等等。不急。
王氏既然特意玩了这么一手,肯定还有后招。她不如以静制动,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。
接下来的两天,林晚照很安静。
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闲了就坐在窗边发呆。桑禾在旁边看着,总觉得自家姑娘虽然和平常一样懒散,但眼神有些不一样了。
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上来。
第三天傍晚,听荷院来了个送东西的婆子。
“夫人说,三小姐回来这些日子,还没给老夫人请安。老夫人念叨着,明儿个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林晚照低头应是,接过婆子手中的糕点。
婆子转身要走,林晚照突然开口:“妈妈稍等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,塞进婆子手里:“劳烦妈妈跑这一趟,买盏茶喝。”
那婆子掂了掂银子,眼睛亮了亮:“三小姐客气。”
“妈妈常在外面走动吧?”林晚照像是随口问道,“我这儿有个东西,想麻烦妈妈帮我找个相熟的铺子看看。这银簪子,我想打个新的样式,总得知道原先是什么来路不是?”
婆子犹豫了一下。
林晚照又加了一块碎银。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婆子把银子收进袖子里,“三小姐把东西给我,我明儿个让铺子里的老师傅看看。”
林晚照把用布包好的银簪和一张画着图样的纸一同递过去。
“劳烦妈妈了。”
婆子拿着东西走了。
桑禾从旁边凑过来: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照转身回屋,“等消息吧。”
她能做的都做了。接下来,就是等。
胡裁缝的铺子在西街,她之前打过交代。那婆子如果聪明,就知道该找谁。
三日后,消息来了。
不是通过那个婆子,而是通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。
林晚照傍晚在院门口转悠时,一个小丫鬟从旁边经过,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,然后快步跑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此物多见于三十年前,自西域入关的商队女眷。曾有一批,专供教坊司。”
林晚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教坊司。
她母亲柳姨娘……曾经是教坊司的人?
林晚照把纸条揉碎,握在手心里。
有意思。这件事,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她转身回屋,把碎纸丢进桌上的茶盏里,看着墨迹一点点晕开。
王氏想用这支簪子警告她。
却不知道,这反而给了她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。
林晚照在床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沿。
三十年前,西域商队,女眷,教坊司……
她需要查清楚,柳姨娘到底是什么人。
当年入府,究竟是自愿,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听荷院的门,再一次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