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酉时二刻。
教坊司后巷的角门藏在两条街交汇的阴影里,墙根下积着隔夜的雨水,泛着一股子霉味。林晚照低头站在角门旁,身上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挽成最普通的髻,用一根木簪子固定。脸上刻意点了几颗痣,眉毛画粗画淡,嘴唇抹得蜡黄。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营养不良的普通小丫鬟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绣篮,篮子里放着几匹颜色寡淡的帕子。
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“哑巴?”门里是个中年女子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林晚照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。”
她矮身钻进门里,被引着七拐八拐,走过一段潮湿的夹道。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和酒气,夹杂着丝竹之声——前头某处正在宴饮,隐隐有歌声飘来。
教坊司她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过。这是官府管辖的地方,收容的都是犯罪官员的女眷或有技艺的罪民之女,专门供权贵宴乐调用。寻常百姓别说进来,就是靠近都要绕着走。
她垂着眼,脚步放轻,跟在那女子身后。
“张嬷嬷在东跨院最北边的下房等你。”中年女子停下脚步,“你自己过去。机灵着点,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林晚照又点了点头。
中年女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终是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东跨院比前头安静得多,走廊也破旧些,墙皮斑驳脱落,灯笼只有一两盏,昏黄地照着地面。林晚照沿着走廊往北走,辨认着每一间屋子的动静。
最北边那间下房门口挂着半旧的帘子,门虚掩着。
她掀起帘子进去了。
屋内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如豆。靠墙摆着一张旧木床,床边有个瘦小的老妇人坐在那里,正低头缝着一件衣裳。听到动静,老妇人抬起头来。
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锐利的光,一闪而过。
“哑巴?”老妇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林晚照没答话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,递了过去。
老妇人接过纸,展开来看。纸上画着一支银簪的图样——簪头是莲花纹样,花瓣细长,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。
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簪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抬起眼重新审视林晚照,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林晚照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我母亲的遗物。”
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柳娘是你什么人?”
林晚照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认识她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老妇人将那张纸叠好,还给林晚照,“当年一批进来的姑娘里,就数她和你长得最像。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不爱说话。”
林晚照忍不住追问:“你们一批?进哪儿?”
“教坊司。”老妇人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三十多年前了。那年西凉刚灭,边关乱了套,一批年轻的西域女子被充入教坊司,其中有会弹唱的,有会跳舞的,也有识文断字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晚照:“你母亲柳娘,就是那时候进来的。她识得西域文字。”
林晚照握紧了手中的纸。
“阿依慕呢?她也识得西域文字?”
老妇人点了点头:“识得。她们两个当年是同一批里最出色的两个,诗词歌赋,西域文汉文,样样拿得出手。后来被一位贵人看中了,调去专门做翻译的差事。”
“贵人?”林晚照追问,“什么贵人?”
老妇人没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那位贵人需要翻译西域的文书,具体是什么,我们这些底下的人无权过问。只知道柳娘和阿依慕轮流去,一去就是大半天,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。”
林晚照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后来阿依慕先出了事,说是暴病身亡。柳娘没过多久也被放出去了,嫁进了永宁侯府。”
她看着林晚照,眼神复杂:“旁人只当她是运气好,麻雀变凤凰。只有我知道,她那是……唉。”
“她是被人灭口,还是自己逃走的?”林晚照直截了当地问。
老妇人犹豫了一下:“柳娘走的时候,我有预感她不会久留。她曾悄悄对我说过,一旦发现势头不对,就想办法脱身。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林晚照沉默片刻。
“那位贵人,是谁?”
老妇人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。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一声呵斥:“张嬷嬷!躲哪儿偷懒呢?前头贵客点名要见你,问旧年的事!”
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大变。
“快走!”她猛地起身,推了林晚照一把,指向后窗,“从这儿出去!”
林晚照毫不犹豫地翻窗而出,落在外面的草丛里。她刚站稳,就听到身后“砰”地一声,房门被踢开了。
“贵人姓……”老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。
林晚照蹲在窗外黑暗里,心跳如鼓。
她死死咬住牙,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片刻后,屋内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:“人呢?”
“回大人,刚还在这儿……”是张嬷嬷的声音,带着颤抖。
“搜!”
林晚照、猫着腰,沿着墙根疾走。前面就是教坊司的外墙,只要翻出去,就能混入后巷的人流。
身后脚步声杂乱,火光晃动。
她必须立刻离开。
但那个被打断的姓氏,却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她心里。
贵人姓……
究竟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