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九派人下战书,是在秦朗被清第七天。
一张白纸,折成四折,夹在拾遗堂的门缝里。纸上没有抬头,只一行字:
“明日,午时,城北老煤场。带机器来。”
落款一个圆章,章上一个字:九。
顾拾看了那张纸很久。
“九爷下战书了。”他说。
老周坐在门槛上,抽了一口烟:“他等不及了。”
“他要机器。”顾拾说。
“他要机器。”老周说,“可他更想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?”
“他收了白守真的尾。”老周说,“他一直想知道,这行当,还有没有干净人。”
“你是最后一个清道夫。”他说,“他想看看,你干不干净。”
顾拾想了想,说:“我去。”
“带机器?”
“带。”顾拾说,“他要看机器,我给他看。可机器,不能落到他手里。”
“那你还带?”老周问。
“我带着账本去。”顾拾说,“周福来的账本。账本里记着,在途单上加栏的事。”
“加栏是他批的。”他说,“账本,是他的把柄。”
老周看着他:“你这是去下棋。”
“是。”顾拾说,“他下战书,我接。”
“棋,得摆开了下。”
那天夜里,顾拾没睡。
他把机器从保险柜里抱出来,放在柜台上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铜壳上那道刻痕还在:记名者,记己。
“老郑,”他说,“明天去见九爷。你说,他会动手吗?”
“他不会。”郑福生说,“关九讲礼。他要动手,不会递帖子。”
“那郝清呢?”
“郝清,”郑福生沉默了一会儿,“他也讲礼。他爹的礼。”
“我爹?”顾拾说。
“穆大川的礼。”郑福生说,“郝清被戚北堂清了,可骨头里,他爹的规矩没清干净。收尾的,不动先递帖的人。”
顾拾看着机器,说:“那我明天,就递回帖。”
“我把账本带上。”他说,“他要机器,我给看。他讲礼,我讲账。”
“账,”郑福生说,“是这行当的根。”
“根不烂,”他说,“行当就不死。”
第二天午时,顾拾抱着机器,去了城北老煤场。
老煤场早废了。场地空着,地上落着一层黑灰。场地中央停着一辆旧卡车,卡车旁边站着一个老人。
老人八十多岁,穿一件黑棉袄,戴一顶旧毡帽,手里拄一根拐杖。他看见顾拾,说:“清道夫,来了。”
声音很哑,像风干的木头。
“九爷。”顾拾说。
老人没接话,只看着顾拾怀里的机器。
“机器带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带来了。”顾拾说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顾拾把机器放在地上。机器泛着淡淡的铜光。
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,蹲下来,看了很久。
“三十年,”他说,“我又见着它了。”
他伸手想摸,顾拾拦住了:“九爷,机器能看,不能摸。”
老人抬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“机器认人。”顾拾说,“摸了,它就认下你了。认下了,你就得渡它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:“你像你爹。”
顾拾心里动了一下:“你认得我爹?”
“认得。”老人说,“顾长庚。1993年他抱走机器,我当时就在火场外面。”
“你当时在火场外面?”顾拾说。
“在。”老人说,“那场火,我点的。”
顾拾浑身一僵。
“火是总署让白无咎放的,”老人说,“可那把火,是我点的。白无咎泼油,我点火。点完我就走了。我没想到,楼里有人。”
“你烧了楼,烧了五个人。”顾拾说。
“四个。”老人说,“袁胜是活人。烧死四个。”
“四个也是人命。”顾拾说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是四个。我记着。四个名字,我都记着。周建军。李蔚然。郑福生。潘小勇。我记了三十年。”
他慢慢蹲下来,从卡车驾驶室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放在机器旁边。
“这些年,”他说,“我每收一个尾,就把名字记在这盒子里。”
他打开铁皮盒。盒子里没有别的,只有一摞纸,一摞写满名字的纸。纸黄了,字密了。
“你看看吧。”他说,“清道班清过的,都在。”
顾拾没有接。他看着那摞纸,忽然问:“九爷,1993年那场火,袁胜是怎么跑出去的?”
老人愣了一下:“袁胜?”
“白无言。”顾拾说,“白守真的小儿子。火里活下来那个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那天,没在楼里。”
“白守真,是看着儿子出了楼,才回的火场。”他说,“他把自己,锁在里头。”
“他烧死了?”顾拾说。
“白守真没烧死。”老人说,“他自清了。火起以前,他先把自己的名,写进了机器。”
“那楼里烧死的,”顾拾说,“到底是几个?”
“四个。”老人说,“白守真,算第五个。他是自己走进去的。”
“他走进去,”他说,“是去守机器。”
“他说,”老人说,“机器在哪儿,行当的根就在哪儿。他守根。”
顾拾站在老煤场里,看着那台机器,很久没说话。
“你记着他们的名字,”顾拾说,“可你点了火。”
“我点了火,”老人说,“可我以为是空楼。我以为,总署把楼清空了。戚北堂说,楼空了。”
“他骗了我。”老人说,“他让我点火,没告诉我楼里有人。他让我当刀。”
“我烧了三十年人,一直以为自己点的空楼。直到戚北堂批捕那天,我看他的认罪书,才知道楼不空。”
“我烧了三十年的人。”
顾拾站在老煤场中央,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你清了一辈子人。”他说,“你记着四个名字。可你清过的那些人,他们的名字,你记着吗?”
老人站在风里,很久没说话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我清了多少人,就记了多少名字。一个没忘。”
“你记着名字,”顾拾说,“可你还在清人。在途单上加那栏,是你批的。你要抹干净。”
“是。”老人说,“我加那栏,是要抹干净。因为不干净的人会疯。会像穆大川一样疯,像秦朗一样疯。疯了的人,活着比死了还难。我抹干净,是让他们好好活。”
“你抹掉的,”顾拾说,“是他们的一辈子。穆大川被抹了,疯十年,画一屋子儿子。他儿子知道他是谁吗?郝清不知道他叫小清。”
“你抹干净了,可你抹不掉穆大川画的那一屋子。”
老人站在风里,很久没说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画抹不掉。名字抹不掉。记着的人抹不掉。”
他抬头看天:“我清了一辈子人,抹了一辈子名字。我以为我抹得干净。可我抹不掉我自己记着的。”
“九爷,”顾拾说,“你要机器,是为了什么?”
老人看着地上的机器:“为了看白守真。他的名字在机器里。他走进机器那天,我收的尾。他跟我说:‘老九,你看着这行当,看它干不干净。’我看了三十年。我想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问他,”老人说,“我干净吗?”
顾拾看着那个老人,忽然想起涂伯年的话:看人的,看不了自己。
关九收了白守真的尾,看了一辈子,想问一句:我干净吗?
“九爷,”顾拾说,“你干净吗?”
老人站在风里,很久才说:“不干净。我点了火,清了人,抹了名字。我不干净。”
“可我想干净。”
顾拾蹲下来,把手搭在机器上:“我帮你问。”
他闭眼。机器轻轻震了一下。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,是白守真的。
“老九。”
老人浑身一颤,拐杖掉在地上。
“守真,”他说,“你在。”
“我在。”白守真说,“老九,你收了我的尾,看了三十年。你干净吗?”
老人站在风里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我不干净。”
“你不干净,”白守真说,“可你认了。认了,就干净了。”
“守真,”老人说,“我认。我点了火,清了人,抹了名字。我认。”
“认了就好。”白守真说,“老九,你的尾我收不了。你的尾得你自己收。停下来,别抹了。让名字留着。”
老人站在风里,说:“我停。我不抹了。名字,留着。”
机器里安静下来。
老人弯腰捡起拐杖:“清道夫,谢谢你。机器你留着。我回清道班,把那栏撤了。”
他拄着拐杖往卡车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清道夫,清道班里,有一个人不同意。”
“谁?”
“郝清。”老人说,“他辞职以后就进了清道班。他是我带的,是下一个班首。他不同意停。他要抹到干净为止。他比我狠。”
卡车开走了。
顾拾站在老煤场里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郝清,”他说,“要抹到干净为止。”
“老郑,”他说,“郝清知道他爹是谁了。他还要抹干净?”
“他要的不是干净。”郑福生说。
“那他要么?”
“他要把郝清也抹掉。”郑福生说,“他当了三十二年郝清,不知道自己是小清。他要抹掉那个当了别人的人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往回走,冬风很大。
“他的尾,我收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