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集:仿枪炸膛
突厥靶场在山坳北口,风从阴山灌下来,卷着砂砾打在牛皮靶上,啪啪响。靶场摆了三排草靶,每排十个,间距三步。突厥兵站成三排,第一排蹲,第二排站,第三排装弹。皮袍,弯刀别腰,手里攥着仿造的燧发枪。枪管短,灰铁色,外壁锉痕粗,枪托是白桦木,斧子砍出来的,没刨光。长孙无忌站在阵侧,灰布囚衣外面套着皮袍,手里攥着通条,眼睛盯着第一排。
“放!”长孙无忌喊。
第一排扣扳机。燧石打火,药池燃。枪响,白烟喷。靶上没穿洞——弹丸飞偏,打在靶边土里,溅起碎石。可响的不止枪声。第一排中间那支枪,枪管从中间炸开,铁片崩出去,削在一个突厥兵脸上。那人惨叫,捂脸倒地,手指缝里涌血,颧骨露白,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。旁边的枪也炸了,第二支,第三支。铁片横飞,削掉另一个兵的耳朵,扎进第三个兵的胳膊。第一排倒了五个,血流在冻土上,黑红一片。
第二排的兵扔了枪往后退。第三排装弹的杵在原地,手抖,火药撒了一地。颉利从帐里冲出来,铁盔歪戴,浓须炸开。他走到第一排,低头看地上的人。捂脸的还在嚎,血从指缝往外喷。颉利抬脚,踢翻枪架。枪架是木头的,三脚,上面搁着二十支仿枪,踢翻了,枪滚了一地,枪管磕在石头上,当啷响。他弯腰捡起一支,攥着枪管,枪管还烫。他看了枪管断面,铁色灰白,断口有孔,孔密,像蜂窝。砂眼。他攥着枪管,指关节咯吱响,回头盯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蹲在地上,捡起炸裂的枪管碎片。碎片断口灰白,砂眼密布,有的孔大如米粒,有的细如针尖。他拿指甲刮断口,铁粉簌簌掉。他站起来,走到工坊炉边,从炉膛里夹出一块没浇完的铁锭。铁锭冷却了,他拿锤子砸开,断口全是砂眼。他看了很久,把铁锭扔在地上,回头对颉利说了一句突厥话。通译翻过来:“钢不行。铁水里的气没排净。砂模没烘干。枪管壁薄了。再浇十支,炸十支。”
颉利攥着弯刀,刀出鞘半尺。他盯着长孙无忌,眼细长,像鹰。长孙无忌退了一步,灰布囚衣领口扯开,露出锁骨。他举起双手,掌心朝前。
“可汗。”长孙无忌说,“造不出,不是臣的错。是铁。突厥的铁,炭多,砂多,炼不纯。要造好枪,得用好铁。碎叶的铁好,林北用碎叶铁造枪,枪管不炸。碎叶的矿在林北手里,驼路在林北手里。臣造不出,可汗也造不出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偷。”长孙无忌说。声音低,阴光从眼缝里透出来。“林北在方家庄有炉,在将作监有炉。他的铁锭、钢条、枪管坯,堆在库房里。派人摸进去,偷铁,偷钢,偷枪管。偷回来,仿他的枪,用他的钢。他的钢不炸,仿出来的枪就不炸。”
颉利收了刀,插回鞘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靶场上倒着的兵,血还在流,捂脸的那个已经不动了。他转回头,盯着长孙无忌。长孙无忌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睛眯着,阴光没散。
当天夜里,唐营粮道外,两个黑影摸黑。粮道在营西五里,土路,两边是荒地,草长得稀。辎重车停在粮道上,二十辆,车斗里堆着粮袋、铁锭、弹药箱。守粮道的唐军哨兵十个,分两班,一班五个,沿粮道来回走。黑影从北边摸过来,趴在地上,等哨兵走过去。第一个黑影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,刀尖挑开粮袋,伸手进去摸。摸到铁锭,抽出来,铁锭沉,他塞进腰里。第二个黑影摸到弹药箱边,撬箱盖,盖子钉得紧,撬不开。他换了一辆,撬开车斗底板,底板松,掀开,底下搁着钢条。他抽了两根,塞进包袱。哨兵回头了,脚步近。两个黑影趴下,贴地,不动。哨兵走过去,靴子踩在土路上,咔吱咔吱。黑影爬起来,往北跑,跑进荒地,跑进夜色里。
第二天清晨,林北到粮道查车。他掀开车斗底板,钢条少了两根。他又查了粮袋,铁锭少了一块。他蹲在地上,看车斗底板上的撬痕,刀尖撬的,印子新。他站起来,走到粮道北边,荒地上有脚印,两个方向,往北。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,草被踩倒,露水没干,脚印边缘清晰。他蹲下去,拿手指量脚印,脚窄,靴底薄,不是唐军靴。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赵大跟在后面,铁锤攥在手里:“师父,突厥探子?”
林北没答。他走回营帐,从木匣里取出火枪,搁在案上。他又从怀里摸出炭笔,在纸条背面画了几笔。画的是粮道布防,粮道位置、守兵班次、车马停放。他画完,把纸条递给赵大。
“今晚,粮道加双岗。铁锭装车,车斗底板钉死。钢条运进营,搁在帅帐后面。突厥偷了一次,还会偷第二次。”
赵大接过纸条,转身出去了。林北站在帐门口,看着北边。天亮了,烽火台还在烧,烟柱被北风压弯,往南飘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火枪,枪管凉。他又摸了摸胸前的铜牌,“天下匠”硌着掌心。他翻过来,“别死”。他把铜牌塞回衣领,转身走回帐中。沙盘上,渭水桥的火枪阵竹签还插着,桥北的斜坡上,弓箭手木牌刚摆好。他蹲下去,拿竹签把火枪阵往前推了一步。帐外,匠兵练枪的号子声传来,一二三,放。枪声空响,白烟从营道飘过来,混着晨雾,灰蒙蒙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