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集:水尽
炮管红得发亮,像一块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坯。林北拿水瓢舀水,浇上去,滋啦一声,白汽炸开,扑了满脸。水汽烫,他偏头躲,手没停。第二瓢,第三瓢。炮管从红变暗,从暗变灰。他塞弹,通条夯实,火把凑近炮尾。轰。炮响,铁砂喷出去,桥面又倒一排。炮管又红了。他又浇水。白汽再炸,再响,再打。打了五轮,桶里水只剩底。他把桶倒过来,水淌出来,浇在炮管上,滋啦一声,白汽薄了,炮管没凉透。他拿手背碰了一下,烫,皮肉粘在铁上,撕下来,红印子。
“水!”林北喊。
赵大躺在坡后,脸上缠着布,血渗出来,半边脸肿着。他听见喊声,爬起来。方小满按住他:“你别动。”赵大推开她的手,从坡后冲出来。他右手提一个桶,左手提一个,桶是木桶,箍铁圈,跑起来水晃,洒了一路。他跑到炮位,把桶往地上一搁,喘着粗气。林北舀水,浇炮管。白汽炸,炮管凉了,他装弹,再打。赵大提空桶往回跑,跑到渭水边,蹲下去舀水。冰碴子割手,他不管。桶满了,提起来,跑回炮位。一趟,两趟,三趟。第四趟,他跑到渭水边,蹲下去,桶搁在冰上,舀水。水舀到半桶,冰碴子堵住桶口,他拿手扒,手冻僵了,扒不动。他站起来,拿脚踩冰,冰裂了,水涌上来,他把桶按进水里,提起来,满桶。他跑回炮位,桶搁下,水晃出来,洒了一半。林北舀水,浇炮管,白汽薄了,炮管没凉透。
方小满从坡后跑过来。她肩上布条渗血,手里攥着一个水囊,囊是皮囊,瘪的。她把囊口对准炮管,挤,水淌出来,细,断断续续。炮管滋啦响,白汽淡了,没凉。她倒过来抖,抖出几滴,滴在炮管上,滋啦一声,没了。她把空囊扔在地上,看林北。林北蹲在炮管旁边,手按着炮管,烫得缩回来。他抬头看炮手。萨保站在第三门炮旁边,火把攥着,嘴唇干裂,舌头舔了舔,舔到干皮,皮裂了,血珠子渗出来。他看林北,没说话。
林北站起来。他看桶,桶底干着,木纹露出来,缝里卡着冰碴子。他看水囊,囊口朝下,滴不出水。他看赵大,赵大趴在坡边,脸贴着地,喘气,脸下的土湿了一小片,是汗,不是水。他看方小满,方小满肩上布条渗血,手里攥着空囊,指关节白。他看炮管,炮管红着,比刚才更红,红得发亮,像烧透的铁。他攥了攥火把,火把上的布焦了,木柄烫手。他把火把搁在炮架上,走到坡边,往下看。渭水在桥下流,冰碴子浮着,水黑,深。坡高,离水十丈。桶下去,提上来,半桶。人下去,爬上来,半条命。
“水尽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炮位旁边的人都听见了。赵大抬头看他,萨保放下火把,方小满攥紧空囊。林北把空桶踢翻,桶滚下坡,磕在石头上,当啷响。他站在炮位后面,看北边。突厥铁骑压上来了,桥面窄,一次过百骑,铁甲马,弯刀举着,冲车推在前面,云梯架在桥栏上。火枪阵还在打,三排轮换,枪声不断,但枪管也红了,装弹慢了,间隙长了。炮管红着,没水浇,打一炮,炮管胀,再打一炮,炮管裂。他攥着火把,火把布烧完了,木柄烫手。
李世民站在营门口,披甲,按剑。他看桥北,火枪阵枪声慢了,炮声停了。他回头看帅帐方向,帐帘掀着,沙盘还在,竹签还插着。他转回头,看林北。林北站在炮位后面,空桶翻在坡下,水囊瘪在地上,炮管红着,火把灭着。他攥了攥剑柄,指关节白。他忽然转身,往营中走。甲片哗啦响,靴子踩碎石,咔吱咔吱。他走到粮车旁边,掀开苫布,粮袋码着,铁锭码着,钢条码着。他蹲下去,从车斗底板下面抽出一个皮囊,囊是满的,沉,水晃荡。他站起来,提着囊往桥北走。甲片哗啦响,靴子踩碎石,咔吱咔吱。他走到炮位旁边,把囊搁在地上,囊口解开,水清,映着北边火把的光。他看林北,没说话。
林北低头看囊,又抬头看李世民。李世民披甲,按剑,铁盔沿下,眼白红,下巴胡茬硬。他站在炮位旁边,甲片映着火把的光。林北蹲下去,舀水,浇炮管。白汽炸,炮管凉了。他装弹,通条夯实,火把凑近炮尾。轰。炮响,铁砂喷出去,桥面又倒一排。他再舀水,再浇,再打。炮声又响了,一响,一停,一响,一停。李世民站在炮位旁边,手按着剑柄,看着北边。火把连天,马蹄踏碎冰碴,刀光在火里闪。他不动,也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