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慧芳平常说话轻声细语,从来没大声过。
可今天,她蹦起老高,扯着嗓子喊:“你们看呀!来了一支队伍,足有几百人,就奔咱们来了!快看呀,来了,他们来了!”
这跟她几天前的样子,简直判若两人。
她这一嗓子,把躺着的刘三三个人惊得立马坐起来,险些从车上摔下去,三轮车都晃了两晃,车斗里的空筐哐当哐当滚到地上。
他们探出头一看,立马又泄了气。
刘三嫌烦地说:“慧芳,你一惊一乍的干啥呀?那是化肥厂的工人下班了,跟买咱们毛鸡蛋有什么关系?”
胖子和大黑脸也埋怨:“慧芳,你耽误我们睡觉呢。我俩正做梦,梦见抱着姑娘睡觉,你看,口水都下来了。”
“你这一惊一乍,把我们的美梦都惊醒了,你说你怎么赔?”
巩小北、陈晓娟、林叶红三个也看了看,一脸嫌弃。
不知徐慧芳今天中了什么邪,突然这么兴奋,咋咋呼呼的,和先前那个又害羞又文静的姑娘完全不一样。
“慧芳你真讨厌,你能不能矜持点?这么咋咋呼呼的,吓人一跳。那不就是化肥厂的工人下班了嘛?”
“人家天天这个时候下班,这时候最热闹,天天都这样。”
听她们这么一说,徐慧芳顿时也没了精神,脸上的兴奋一下退了个干净,低声道:
“我,我,我还以为他们是冲咱们来的呢。原来是下班了,我把这事儿忘了。”
她又抬头往别处望。
这一望,忽然发现又来了三支队伍,从三个方向过来,东边一支,北边一支,南边一支,尘土扬起来老高。
她又有点吃惊了,扭头对三个姑娘说:“小北,叶红,晓娟,你们看,又来了三支队伍,好像都是往咱们这边来的。”
“这三支人也不少呀,少说也有几百号,他们这是要干啥?”
刘三说:“慧芳,你别一惊一乍的。哪儿来的人都跟咱们没关系,谁知道他们要干啥。”
胖子和大黑脸也道:“是啊,跟咱们有什么毛线关系?说不定是去打架的呢,怎么这么多人?”
话没说完,胖子就发现这三支队伍浩浩荡荡,那气势真像要打架。
他都惊了,招呼刘三和大黑脸看。
两个人顺着他的手指头一望,顿时来了精神。
“哎呀,真要打架呀?这是要打群架呀!”
“这可是大阵势!这么大的阵势,跟古代打仗差不多了。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凑一块儿呢!”
这三个人一听要打架,兴奋得不行,一个个都坐直了,还撸起了袖子,仿佛自己也要下场似的。
他们一说,另外三个姑娘也都惊讶地看过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阵势是真大,真打起来那还了得?
那可就要出大事了。
小打小闹她们见得多了,这年头为一点小事就能打起来,街上还有些混混,三五成群地斗殴。
可像今天这个阵仗,她们压根没见过,也只能在电视里瞧见。
徐慧芳一听说要打架,顿时紧张起来,脸都白了:
“他们是打架的呀?那,那怎么办?咱们撤了吧?他们一打起来,咱们的蛋会不会受影响?摊子都得让人踩了。”
刘三摆摆手,把胸脯一挺:
“慧芳,你怕啥?你要怕,就站我身后。我才不怕打架呢,我最喜欢打架了,打架那才叫痛快。我们三个就常打,三天不打手就痒。”
巩小北摆了他几下,一脸不信:“刘三,你就光吹牛,我可没见过你们打架。你连脸都护不住,还打架。”
胖子梗着脖子:“小北,我们怎么没打架?上午还打了一架呢!不是打了那四大闲人,还有赵德柱吗?这不算打架?”
林叶红道:“这算啥打架呀?那是人家让你们打,人家都没还手。这个根本不算。你们那是仗势欺人,叫偷袭懂不懂?”
“打架要正大光明地打,哪有你们这样的。”
大黑脸不服气:“我们可不是偷袭,我们就是正大光明打的,人就在当面,怎么叫偷袭?”
陈晓娟道:“怎么还不算偷袭?人家赵师傅在厕所里呢,裤子都没提上,你们冲进去就打人家。”
“这还不算偷袭?那什么叫偷袭?说出去人家都笑话。”
三个人还想辩解,忽然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马超兄弟,我来了!我余扁头来了,我把化肥厂的工人们都带来了!”
“马超兄弟,我也来了!我陈麻子来了,我把我们村的人全招呼来了!”
“马超兄弟,我张痦子也来了!我带着我们亲朋好友,村里的好邻居都来了!”
“马超兄弟,我刘瘦子也来了!我也回去叫人了!都带过来给你捧场,买你的毛鸡蛋,你就准备好吧!”
大家一听,原来是四大闲人。
这些人还真是不能念叨,一念叨他们就到了。
四个人各带了一支队伍,前头还举着个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买毛鸡蛋”。
那字写得七扭八歪,一看就是扁头的手笔。
他们不是来打群架的,是实打实来买蛋的。
这下把大伙儿都惊住了,一时谁都说不出话来。
刘三一脸震惊,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:“我的个乖乖!还真是四大闲人!他们都带这么多人过来买咱们的蛋,I服了他。”
“这几个还真有两下子,是回去给咱们搞宣传了。”
胖子和大黑脸也愣住了,两个人对看一眼:
“原来这些人不是来打架的,是来买蛋的。害得我们白激动一场。”
几个小姑娘更是惊得合不上嘴,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,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尤其是徐慧芳,好半天说不出话。
这姑娘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,一边抹眼睛一边哆嗦着道:
“我就说嘛!我就说他们是奔咱们来的吧!他们真是奔咱们来的呀!真是来买咱们毛鸡蛋的呀!这可太好了!”
“马超哥真是太神了,他比诸葛亮还神,神机妙算,能掐会算,真他妈的牛逼!”
她激动得语无伦次,连粗话都说出来了。
这可是个文静姑娘,如今一点也不文静了,出口还带了脏字。
以前刘三他们一开口带脏字,徐慧芳每回都要纠正,如今轮到她自己了。
很快,四大闲人就领着人到了摊前。
四个人开心得不得了,笑得脸上像开了花。
这四位上午被刘三他们揍得不轻,脸上还带着伤,鼻青脸肿的,这一笑,倒真像四朵菊花,一点头,一呲牙。
马超站起身,一抱拳,声音也亮了起来,眼圈都有点发红:“四位大哥!你们这是给我送了多大的面子!这份情我记下了!”
扁头道:“马超兄弟,我早就跟你说过,我奶奶讲过,受人滴水之恩,必当白开水相报。今天我就来报答你了。”
陈麻子也说:“马超兄弟,我们几个说话算数。下午我们仨都提前下了班,回村跟人说,你们的毛鸡蛋特别好吃。”
“我们吃了几天,身子骨越来越硬朗,吃饭也香,简直能当菜下饭,胃口越来越好,人也越来越精神。”
“村里人听我们这么一吆喝,都跟着来了。有的一路小跑,怕来晚了没蛋了。”
张痦子和刘瘦子也点头:“我们也一样。回村跟亲戚朋友、左邻右舍一说,大家手里的活儿都撂下了,都跑来买你们的蛋。”
扁头又补了一句:“马超哥,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,你帮了我们,我们当然也要帮你。”
“还有这四个小姑娘,帮了我们大忙,给我们写了深刻检查,副厂长都表扬了,说我们的检查写得相当深刻。”
“说我们认识到了错误,知错就改,那还是好同志,还勉励我们好好干,说到年底说不定还能评上优秀工人。”
“所以我们特别感谢你,没有你,就没有我们的今天。我们无以回报,就让大伙儿来买你的毛鸡蛋,算是报答你。”
工人们也纷纷道:“马超小兄弟,要不是你替我们求情,副厂长还得扣我们好几天工资呢。你的大恩大德我们都记着。”
“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,今天就用实际行动回报你。”
大家七嘴八舌,说个没完。
马超笑了笑,冲大伙儿拱手:“各位工友,四位好兄弟,你们都客气了。这都是我马超该做的,一点小事,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”
“你们这样来捧我的场,我真是无以为报。特别谢谢大家。今天只要买我的蛋,我白送一个。”
工人们一听就急了,好几个人同时摆手:
“那可不行!你这是小本生意,一个蛋才挣几分钱,我们不能让你吃亏。送就不行,我们都不答应。”
“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,我们哪好意思白吃你的蛋?今天必须实打实地买!”
“你要白送的话,那就是瞧不起我们,就是不给我们脸,我们会跟你翻脸的。”
“给我来五个!拣新鲜的!”
“给我来十个!我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!”
“给我来二十个!我全要了,正好给队上的人分!”
人群一下子就热起来了,你推我挤,争先恐后地往摊前涌,那几个蛋筐眨眼就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刘三一看这情形,也顾不上刚才那点争论了,冲着胖子和大黑脸喊道:
“你们还愣着干啥?赶紧开张啊!把生鸡蛋都摆出来,钱箱子打开,别磨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