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那时的理发,讲究的是洗头、理发、刮脸一条龙。
男士理个全套,也就三五块钱。
路边摆个剃头摊子,村里老师傅手艺好,三块钱就给你拾掇利索。
要是去镇上那家国营老门面,那是最常见的选择,也就四块钱。
而在朝阳路青阳港边上,一溜开了好几家新发廊,镜子、转椅、热水,样样齐全,收费也就五块。
丽丽理发店就是这个价。
那个年头,只要是理发、洗头、刮脸,都是顺带着来的,从来没听说过分开算钱。
进了门坐下,一声“师傅,全套”,剩下的事你就眯着眼享福吧。
放到如今,你再想去刮个脸,可就难了。
这手艺几乎绝了迹,除非钻进老旧小区,兴许还能碰上个上了年纪的剃头师傅,还记着老规矩。
那些体面的理发店里,压根找不着刮脸这一项。
就算有,价钱也拆开算,理发是理发的价,刮脸是刮脸的价,两项下来一百块都打不住。
搁在一九九六年,就是几块钱的事儿。
当然啦,那会儿的五块钱,放到二三十年以后,也还真不是个小数目。
这会儿,丽丽理发店来了两个客人,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刚坐上椅子。
丽丽给其中一个推头,刚推了一推子。
圆圆给另一个刮脸,胡子刮到一半。
姐妹彤彤正给客人洗头,忽然停下手喊:
“丽姐,圆姐,你们瞧,马超小兄弟那毛鸡蛋摊子前头围了多少人!队伍排得老长,都排到朝阳路桥了。”
“我看他们手忙脚乱,压根招呼不过来,咱们要不要去帮个忙?”
丽丽抬眼一瞧,果然,人山人海。
马超那帮小伙子和几个小姑娘忙得团团转,顾了这头顾不上那头。
丽丽二话不说,把推子往旁边一搁,油布围裙都没解:
“大哥,对不住,我兄弟那头忙不过来,我得去帮一把,你稍等会儿,我快去快回。”
又扭头对圆圆说:“圆圆,咱们都去帮马超兄弟,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了。”
圆圆也爽快,把刮胡刀往台面上一放:
“丽姐,这还用说?马超兄弟有难处,咱们必须支援。”
“姐妹们,都去搭把手,别在这儿愣着了!”
姐妹们一呼百应,纷纷起身往外走。
那两个客人可不干了。
一个头发才推了一推子,东一块西一块,跟狗啃的似的。
一个胡子刮了半边,剩下半边,活像电影里的汉奸。
两个人对着镜子一照,那模样自己都看不下去,一齐叫起来:
“喂,美女,我这头发才推了一推子呢,你怎么撂下就走?这怎么行?”
另一个也嚷:“是啊,美女,我这胡子才刮了一半,你不能刮一半就跑啊,总得给我刮完吧!”
丽丽甜甜一笑,眼睛弯成了一条缝:
“大哥,你体谅体谅,我兄弟实在忙不过来,我先去帮他搭把手。你们也不着急,等我们忙完回来,我让你看一下,好不好?”
圆圆也赶紧对那个刮胡子的说:“大哥,你也稍等,等会儿我让你看两眼。”
这两个中年人一听,眼睛顿时就直了。
脸上那点心思瞬间藏都藏不住,嘴都咧到了耳朵根,连连摆手:
“好好好,你们快去忙,我们不着急,反正也没啥事,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。不过你说话可得算数啊,你说的让我们看一眼。”
“是啊是啊,圆圆,你说让我看两眼,那我必须看两眼。”
丽丽和圆圆对看一眼,都笑了:“大哥你们放心,我们说话从来算数,你们就安安心心等着,我们去去就回。”
两个人连忙摆手:“好好好,你们去吧,我们安心等着。”
姐妹们出了店门,来到马超跟前。
丽丽拿胳膊肘撞了撞马超,板着脸假装生气:“马超小兄弟,你可不够意思啊。”
马超一愣:“丽姐,我怎么了?我哪儿不够意思了?”
丽丽一本正经:“你都忙不过来了,还不吭一声,不喊我们出来帮忙,这叫够意思吗?你这是不把丽姐当姐了。”
马超笑了:“丽姐,我是看你们有客人嘛。刚来了两个顾客,我怎么好意思把你们叫过来?再说我们几个也能应付。”
“大伙儿都体谅我们,你看这队伍排得多齐整,跟部队里训练出来的一样。”
丽丽一看,还真是。
一长溜人排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个往前抢的,也没有一个插队的,前头的人买完了自觉往后头走,那纪律性确实强。
丽丽冲马超竖起大拇指:“小兄弟,还是你牛,你是真牛。”
圆圆也凑过来打趣:“马超小兄弟,你浑身上下都透着牛气,就没有一处不牛的。”
马超一脸无奈,干脆装作没听见。
这两位姐姐样样都好,热心肠,讲义气,就是这张嘴,实在让人招架不住。
马超岔开话头:“今天不是我们牛,是我们这四位哥哥给力,我得好好谢他们。”
他冲四大闲人喊:“扁头哥,你们过来一下!”
四大闲人立马就过来了。
一瞧见丽丽和圆圆,四个人脸上都堆起笑:“嘿嘿,丽丽姐,圆圆姐,你们也在呀,见着你们真高兴。”
丽丽白他们一眼:“啥姐呀?我们那么老吗?比你们还老吗?我们才二十出头,你们都四十多了,还喊我姐?”
圆圆也说:“不会叫人就别叫,真讨厌。”
四个人嘿嘿赔笑,一个个点头哈腰:
“那行,丽丽妹,圆圆妹,行了吧?你们都小,你们都嫩,我们都是老牛,你们是嫩草,这总行了吧?”
丽丽立马骂道:“滚你们的吧!还想老牛吃嫩草?对不住,本姑娘可不是谁都能吃得动的。”
圆圆也帮腔:“就是。我们这些做妹妹的,也得看跟谁投缘。像马超这样的小嫩牛,才值得我们搭把手。”
马超又是一头黑线。
这两位姐姐说话,三句不离他,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他赶紧把话拉回来,对四大闲人说:“四位大哥,你们上午受了伤,瞧这脸肿的,眼睛都剩一条缝了。”
“我这中药卤的蛋,这药汤是专门给你们熬的,药材都是好东西,正好治你们这种外伤。敷一敷,消肿快。”
又转头对丽丽说:“丽丽姐,能帮个忙吗?你们给他们四个脸上,用这药汤敷一敷。”
丽丽一听,立马摇头:“马超小兄弟,什么忙我都能帮,这个忙绝对不行。”
“要是你受了伤,姐二话不说就给你敷。可他们四个,打死姐也不可能给他们敷。”
被当面回绝,四大闲人脸都挂不住了,没想到丽丽这么不待见他们。
他们又把眼睛转向圆圆。
圆圆赶紧摆手:“你们别看我。丽丽姐不愿意,我也不愿意。我这人有个原则,除了马超小兄弟,别人别想沾我的边。”
“给多少钱我也不干。”
扁头赶紧说:“圆圆姐,我们出钱,成不成?一人给你四十块,你就帮帮我们嘛。”
圆圆还想说什么,丽丽拿胳膊撞了她一下,冲她眨眨眼。
圆圆话头一转:“那我把刚才的话收回。你们既然出钱,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也没必要闹这么僵。那我就勉为其难,帮你们一把吧。”
四个人乐坏了,一连说了七八个谢谢:“还是我们圆圆姐好!”
“谢谢,谢谢,谢谢啊!”
圆圆回店里拿了棉签,蘸上药汤给他们敷。
可她手上一点都不轻柔,下手跟捅啥似的,一下一下往死里怼。
这四个人本来就疼,被她这么一弄,疼得呲牙咧嘴,嗷嗷直叫。
圆圆不耐烦了:“你们四个能不能忍着点?还是不是男人?就这么点疼,你们都嗷嗷叫,还能干点啥?再叫,本姑娘就不给你们敷了!”
四个人连连告饶,一个比一个叫得软:“圆圆妹妹,我们不叫了,我们不叫了,求您给我们敷完吧。”
嘴上说不叫,圆圆手一动,又是嗷嗷一片。
这几位在厂里也是横惯了的主儿,这会儿却一个个缩着脖子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实在是扛不住,她那手劲太大,跟杀猪差不多。
足足忙了半个钟头,丽丽和圆圆才回到店里。
那两个客人还坐在椅子上等着,一动没敢动,眼睛瞪得溜圆,一副盼星星盼月亮的模样,脑子里不知转着多少美事。
见两位姑娘进来,两个人兴奋得不行,跟饿久了的猪见着大白菜似的,嘿嘿直笑。
“美眉,你们可回来了!我们等得心都慌了,屁股都坐麻了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丽丽和圆圆也不搭理,各拿各的家伙,一个推头,一个刮脸,接着干起来。
那两位就开口了:“美女,你们刚才可是许了愿的。”
丽丽和圆圆一愣:“我们许什么愿了?”
“你们走之前可是说好了,让我们看一眼的,圆圆还说让我们看两眼。这会儿可得兑现啊。”
丽丽道:“你们放心,我说的话肯定算数。先把活儿干完,头发理利索,胡子刮干净,我们绝不食言。”
说完冲圆圆使了个眼色。
圆圆多机灵,一下就明白了,笑着说:
“大哥,你放心,说让你看两眼,就让你看两眼。先把胡子刮干净,事情办完了,保你们一看一个满意。”
两位大哥连连点头,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:
“好好好,那就等。等你们理完发、刮完胡子,我们再看不迟。反正都等这么久了,也不差这一时半会。”
一刻钟过去,头发理完了,胡子也刮干净了。
两位大哥瞪着眼睛,直勾勾盯着丽丽和圆圆,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。
丽丽道:“两位大哥,这是干啥?”
两人嘿嘿道:“你们不是说了吗?理完发、刮完胡子,就兑现承诺。”
丽丽道:“可以呀。那你们先把钱付了。钱还没付,怎么兑现?”
“行行行,我们现在就付。”
两个人各自掏出五块钱,一分不少,把理发的钱结了,还是瞪着眼睛干等着。
“两位美媚,现在可以兑现了吧?”
丽丽一招手:“可以呀,来,你们现在看吧。我们大气得很,说让你们看,就让你们看个够。”
她神神秘秘地把手一攥,还故意往身后藏了藏,随后摊开手掌,亮到两位客人眼前。
两位大哥一下懵了,脱口叫道:“你们让我们看啥呀?让我们看毛鸡蛋干啥?”
丽丽和圆圆一脸无辜:“你们想看啥?不是想看毛鸡蛋吗?还想看啥?我们这摊子上的毛鸡蛋,个个都是好东西。”
两位大哥顿时哑了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吭哧了半天:
“我,我,我们还以为你们让我们看别的呢。合着折腾了这一通,就看个毛鸡蛋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