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集:学堂被改
方家庄西头那间空了三年的粮仓,林北只花两天就拾掇出来了。拆了半堵隔墙,搬走最后一批陈年谷壳,地上扫出来的老鼠屎装了半簸箕。赵大带人从河滩背回来十几块青石板,往地上一铺,就是课桌。门板是现成的,卸下来往墙上一靠,林北用烧黑的柴棍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:匠盟学。
字写得不算好看,“匠”字那一竖还拐了个弯,但门板挂上去的时候,底下围了二十来号人,愣是没人吭声。赵大站在人堆里,手心里攥着根铁钉,攥得汗津津的。
“推门。”林北说。
赵大上去推。门板是新装的,上了三道木榫,紧得咬手,他使了把子力气才推开一条缝。门板顶上那块“匠盟学”的木牌还没钉稳,被他这么一推,连钉子带牌整个砸下来,正拍在他脚面上。
“哎——”赵大蹦起来抱着脚,木牌在地上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林北用墨斗弹的直线,歪了半指。
底下有人笑。林北弯腰把木牌捡起来,往门框上重新一摁:“回头拿鱼鳔胶粘牢。先进人。”
匠人子弟们从门缝里往里挤。大的十五六,小的刚齐腰高,一个个手里拎着锤子、钳子、半截铁尺,叮叮当当地往里涌。老周头的小孙子周豆子跑得太急,被门槛绊了一跤,兜里的铁钉撒了一地,后面的人踩上去滑得东倒西歪,学堂里顿时乱成一锅粥。
“都坐下!”林北吼了一嗓子。
声音在粮仓里撞了三个来回。孩子们找着石板凳坐,高的坐后排,矮的坐前排,周豆子捡完钉子找不到座,索性蹲在墙角,拿锤子敲地上的青石板,敲得叮叮响。
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展开往墙上一钉——是一张齿轮图,大小两个轮子咬在一起,齿牙画得清清楚楚,连轴心那个方孔都标了尺寸。
“今天认铁料。”他拿起一块铁坯在手里掂了掂,“这是生铁,断口发白,敲起来脆,适合做锅、做犁头。那是熟铁——”他指指赵大手里那块,“断口发青,韧,能打刀、打钉、打轴。还有一种,你们将来做齿轮用得着的,叫钢,得把铁烧红了渗炭……”
底下有孩子打瞌睡。林北没管,继续讲。赵大在门口拉了根麻绳,绳头拴着个铜铃——是从货郎那儿顺来的——他看看日头,拽一把绳,铃铛响了三声,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,喊了声“先生好”,又齐刷刷坐下。
赵大乐了:“这比打铁还齐整。”
学堂开了三天,县衙就动了。
那天下午正上着课,林北在教孩子们认游标卡尺——那是他照着旧图自己磨的,铜尺上刻了刻度,用来量齿轮外径——门口忽然暗了。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背着手堵在门框里,身后跟了四个差役,每人怀里抱着一摞纸,封皮上印着朱红的大字:《忠君策》。
“林匠首。”官员抬了抬下巴,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,说话时那撮毛跟着抖,“奉县衙令,匠人子弟学堂所用教材,须统一更换。”
他招了招手。四个差役涌进来,不由分说把石板桌上的东西往地下一扫,铁料、图纸、卡尺、磨了一半的齿轮坯,哗啦啦全摔在地上。周豆子刚画完的齿轮草图被一只脚踩过去,留了个黑脚印。差役们把《忠君策》往每人面前拍了一本,拍得石板“啪啪”响。
林北站在讲台后头没动。等差役发完了,他才伸手拿起一本,翻了翻。
纸张哗啦响了一声。
再翻一页。又一声。他连翻了七八页,每页都是空的,干干净净一张白纸,连个框线都没有。封面上的《忠君策》三个字倒是印得瓷实,朱红底,烫金字,摸着都硌手。
“字呢?”林北把书举起来。
山羊胡官员理了理袖口:“林匠首,本官查过了。你教的这些孩子,十个里有九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,学认铁料、看图纸,是不是太早了点?”他嘴角往上扯了扯,“识字无用。认再多的字,打出来的铁还是铁,卖出去的价还是那个价。县衙体恤匠人,特意请人编了这书,孩子拿回去垫个桌脚、糊个窗户,也算没白费。”
底下有个匠人家长站在窗外听,脸涨得通红,想说话,被旁边人拽住了胳膊。
林北把手里那本“教材”往地上一摔。白纸散开,飘了一地,有几页落在山羊胡脚边,他抬脚踩住,鞋底碾了碾。
“方小满。”
角落里站起来个半大丫头,十五六岁,头发用铁簪子别着,是方铁匠家的大女儿。
“连夜抄。把齿轮图、铁料谱、游标卡尺的用法,全给我抄出来。他们发一本空白的,你就抄一本实的。抄多少本,我让赵大给你磨多少根铁笔。”林北扫了一眼窗外越聚越多的匠人,“明天一早,新本子发下去,一人一本。”
方小满抿着嘴点了点头,蹲下去把地上的草图一张张捡起来,被踩黑的那张她拿袖子擦了擦,黑印子没擦掉,反倒糊成一片。
山羊胡官员冷笑一声,转身要走,到门口又回头:“林匠首,你抄多少本,县衙收多少本。不信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带着差役走了。铜铃被最后一个差役撞了一下,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。
林北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本空白册子,翻了翻,忽然笑了一声。他冲赵大招手:“去,把库房里那批粗麻纸全搬来。方小满抄一份,咱们拓一份。她写一张,咱印十张。”
赵大愣了愣:“印?”
“雕版。”林北把那本空白册子卷起来,塞进灶膛里,火苗舔着封面上的烫金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黑下去,“他们给空本,咱们就刻版。他们烧一本,咱们印百本。看谁快。”
灶膛里的火映着林北的半张脸。赵大转身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来,一把拽下门框上那块“匠盟学”的木牌,揣进怀里:“这个我先收好,明天钉牢了再挂。”
夜里方家庄西头灯火通明。方小满趴在石板上抄书,铁笔在麻纸上刮得沙沙响。赵大带人搬来梨木板,林北拿刻刀在上面走线,反着刻,一笔一划。周豆子被派去磨墨,墨磨得太多,溅了一脸,黑乎乎地蹲在角落打盹。
天快亮的时候,方小满揉着手腕抬起头:“林叔,抄完三本了。”
林北没抬头,刻刀在梨木板上走完最后一笔,吹掉木屑,翻过来一印——麻纸上清清楚楚一行反字正过来:“齿轮者,传力之要也。”
他数了数刻好的版,六块。每块能印两百张。
县衙那位山羊胡大概没算过这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