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集:识字算数
一块铁锭砸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闷响,震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三晃。学堂里三十几号人齐刷刷抬头,林北把铁锭往石板正中一摁,抄起一根白垩石,在铁锭旁边的门板上写了个大字:铁。
“跟我念——铁。”
“铁!”三十几张嘴一起吼,声浪把粮仓顶上的陈年蛛网震下来半片。
“生铁。”
“生铁!”
“熟铁。”
“熟铁!”
周豆子坐第一排,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喊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。他旁边那个叫二柱的小子喊得太使劲,嗓子劈了,发出“熟铁——”一声怪叫,后头半句没跟上,自己先捂着嘴笑趴下了。林北没管,拿白垩石在“铁”字旁边又写了个“炭”字:“铁是铁,炭是炭。打铁先得认炭,硬炭火猛,软炭火稳,打钉用硬炭,打刀用软炭。认错了,一炉料全废。”
赵大蹲在最后一排,手里拿块铁片在地上划拉,照着门板上的字画“铁”的笔画,横、竖、撇、点,画完了觉得不像,又拿脚蹭了重来。
“赵大,你上来写。”
赵大一个激灵站起来,磨磨蹭蹭走到门板前,捏着白垩石比画了半天,写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铁”字,右边那撇甩出去二尺长,差点戳到林北鼻子上。底下笑成一片。林北没笑,拿白垩石把那撇圈了:“太长。铁字这撇,收着写,跟打铁一个理,力气要使在刃上,不能到处乱甩。”
赵大挠着头下去,嘴里嘟囔:“打铁容易写字难。”
“那就练。”林北拍掉手上的白灰,“从今日起,每天认五个字,写会了再吃饭。打出来的铁要标尺寸,写不了字,连账都记不明白,一辈子给人白干活。”
识字课散了,学堂没空着。方小满在角落里找了块平整地面,拿烧黑的柴棍画算筹。横着画一根代表一,竖着画一根代表五,从右往左排,满十进一。她画得又快又准,柴棍在地上沙沙响,一会儿工夫画了满满一地。
赵大凑过去看,方小满指着地上那排算筹:“赵叔,你来算。打个犁头,熟铁三斤二两,炭五斤。打五把犁头,要铁多少?”
赵大掰手指头。一只手掰完了掰另一只,十根手指头数了三遍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三斤二两……五把……三五一十五……”旁边二柱等得不耐烦,拿脚踢他后腰:“赵叔你快点!”
“别踢!踢乱了重数!”赵大急得满头汗,手指头掰得咔咔响,最后憋出个数,“十六斤?”方小满拿柴棍在地上划拉了几笔,算筹一摆,横横竖竖排了两行:“三斤二两乘五,十六斤整。赵叔,你算对了。”
赵大松口气,得意地冲二柱一扬下巴:“怎么样!”
方小满又补了一句:“但炭算错了。五斤炭打五把犁头,二斤五两。你刚才说多少?”
赵大脸一垮,掰着手指头重来。二柱在旁边笑得直拍地。
连着上了七八天课,消息传到了外头。
那天后晌,学堂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多了个人。穿一身灰扑扑的长衫,手里摇把破蒲扇,像是个走村串巷的货郎,可一双眼睛往学堂里瞟的时候,精光一闪一闪的,跟货郎那副憨厚面孔对不上。他倚着树干听了半堂课,听见里头在吼“生铁”“熟铁”,嘴角往下一撇,嗤笑了一声。
赵大出来倒水,正好撞见。那人也不躲,拿蒲扇指了指学堂里头:“你们这教法,有用?”
赵大把水泼了,斜他一眼:“关你屁事。”
那人摇着蒲扇,慢悠悠道:“我是替人跑腿的,听了一耳朵,觉得稀奇。匠人么,会抡锤子就行了,认字干什么?认了字,心就野了,手就生了。到时候铁打不好,字也写不利索,两头不靠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上头有人说了,匠人识字,天要塌。”
赵大听不懂后半句,但“天要塌”三个字他听明白了。他把木盆往地上一墩:“你等着。”
林北被叫出来的时候,那人还在摇蒲扇。林北上下打量他一眼,没问来路,只冲学堂里喊了一嗓子:“方小满,把昨日的料单拿来。”
方小满跑出来,手里捏着张麻纸,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和数。林北接过来往那人面前一递:“你念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看,纸面上写着:犁头五把,用熟铁十六斤,炭二斤五两;锄头三把,用熟铁四斤八两,炭一斤十两;铁钉二百枚,用生铁七斤,炭三斤。后头还有几行,记着哪家领的料、哪家交的货、余料多少、废料多少。字迹从最初歪七扭八到后头慢慢端正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“念啊。”林北说。
那人张了张嘴,盯着纸面上“炭二斤五两”的“炭”字看了半天,愣是没认出来。他又翻到背面,背面记着打锄头时火候几成、淬火用油还是用水,术语夹着数字,看得他眼晕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他抬头看林北。
“方小满写的。”林北把方小满往前一推,“她学算数才半个月,你考她。”
那人眼珠子一转,指着料单最后一行:“铁钉二百枚,用生铁七斤。若打一百五十枚,该用多少?”
方小满蹲下去,柴棍在地上画了几排算筹,横横竖竖摆了三行,抬头就答:“五斤二两五钱。余炭也按比例减,该用二斤二两五钱。”
那人又指了一行:“犁头五把用炭二斤五两,若只打三把?”
方小满算筹一划拉:“一斤五两。”
问了三回,回回一口清。那人脸上挂不住了,拿蒲扇遮了半张脸,干笑两声:“倒也……倒也学得快。”
这时候学堂里三十几号人全涌出来了,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块算板——有的是石板,有的是木板,有的干脆是块瓦片,上头用白垩石画满了算筹和字。周豆子举得最高,算板上歪歪扭扭写着“铁钉二百枚,生铁七斤”,字虽然丑,但一笔不差。二柱的算板上画着算筹,旁边标了“炭二斤五两”。
三十几块算板往那人面前一围,白花花一片。那人退了半步,后腰撞在槐树干上,蒲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,干笑着往村口方向挪:“我就是个跑腿的,话带到了,话带到了……”
赵大捡起蒲扇追上去塞他手里:“扇子拿好,别落了东西。”
那人接过蒲扇,连头都没回,灰溜溜地走了。走出去老远,赵大还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,风里只飘回来半截:“……愚民……认了字还得了……”
赵大啐了一口,回头冲学堂喊:“他说咱是愚民!”
林北正把算板一块块收回来,头也没抬:“愚民就愚民。愚民能算清料单,比精明的糊涂官强。”
方小满抱着算板跟在后头,忽然冒了一句:“林叔,他刚才问我铁钉算料,要是打二百二十枚呢?”
“晚上再算。先把今日的五个字写完。”
“写完了。铁、炭、犁、锄、钉,都会了。”
林北低头看看她,小姑娘仰着脸,手里算板上的“钉”字写得方方正正,钉子那竖钩收得稳稳当当,比赵大那个撇甩二尺长的“铁”字强出十条街去。
“明日加五个。炉、锤、砧、淬、磨。”
“好嘞。”
当天夜里,那个穿灰长衫的探子回了长安,到某座高门大宅的后堂回话。主位上坐着个穿紫袍的老者,听完回禀,拈着胡须笑了一声。
“愚民识字?”老者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“认几个字就想翻天?传话下去,让县衙把学堂的粮断了。没粮,看他能撑几天。”
探子应声退下。老者又补了一句:“再让刘主簿去一趟,当面告诉林北——匠人就是匠人,识了字也是愚民,改不了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