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集:毕业被抢
方家庄头一回办毕业。
学堂门口搭了个土台子,是从河滩上现挖的黄土夯的,踩上去还往下掉渣。台子两边的柱子上绑了红布条,是赵大从镇上的布庄赊来的,说好了秋后拿十把锄头抵账。第一批毕业的匠人一共十二个,方小满打头,周豆子个头太矮站在队尾,一个个身上披着红绸——其实是方铁匠家办喜事剩下的旧盖头,拆了裁成十二块,边角还带着金线绣的鸳鸯。
林北站在台前,手里抱着一捆铁尺。这铁尺是他带着毕业生亲手打的,一尺长,半寸宽,正面刻了刻度,从一分到一尺,一分一格,五格一档,背面刻了四个字:匠盟学造。
“方小满。”林北念名字。
方小满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铁尺,林北把尺子往她手里一摁:“量得准,打得准。往后自己带徒弟,别砸了招牌。”
“赵大锤。”
赵大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尺,掂了掂分量,咧嘴笑:“比我那根强,那根是木头的,使了三年,短了半寸。”
底下哄笑。林北继续念,十二把铁尺发完,他退后一步,冲台下拱手:“今日毕业,往后各凭本事。铁尺在手里,尺寸在心上,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赵大带头,把铁尺往半空一举:“砸!”
十二把铁尺撞在一起,脆生生响成一片。底下的匠人子弟跟着起哄,把锤子、钳子、铁条全举起来敲,叮叮当当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大片。周豆子个子矮,蹦起来拿铁尺敲赵大的铁尺,敲了两下没够着,被赵大一把拎起来架在脖子上,他骑在赵大肩头使劲敲,敲得赵大直缩脖子。
热闹劲儿还没散,村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石子的咯吱声。三辆马车跑得飞快,打头那辆是官府的青篷车,车辕上插了根三角小旗,黄底黑字:长安县衙。车还没停稳,车厢里就跳下四个差役,后头跟着个穿青袍的官吏,手里扬着张盖了朱印的公文,边跑边喊:“官府征用!方家庄新毕业匠人,全部征调县衙听用!”
人群一下子静了。
赵大把周豆子从肩上放下来,往前一挡:“征用?我们刚毕业,活儿还没接一单,征什么用?”
官吏把公文往赵大眼前一拍:“县衙修械库,要铁匠十二名,即日到差。违者以抗命论。”他手一挥,四个差役冲进人群抓人。方小满被人拽住胳膊往外拖,铁尺掉在地上,被一只脚踩过去,刻了“匠盟学造”那面沾了泥。周豆子吓得往后退,被个差役一把薅住后领,提溜起来扔进马车车厢里,咚的一声撞在车板上。
赵大急了,冲上去拦在马车前头,张开胳膊:“你们讲不讲理!人是我们教出来的,说抢就抢?”
官吏眼皮都没抬,抬了抬下巴。旁边一个差役抡起手里的水火棍,一棍子打在赵大腿弯上。赵大“哎哟”一声跪下去,膝盖磕在车辕上,差点啃了一嘴泥。他还要爬起来,另一棍又落下来,这回打在背上,闷响一声,赵大趴在地上,手指头抠进土里攥了一把碎石。
“赵叔!”周豆子在车厢里喊,被差役按住了脑袋。
林北一直没动。他站在土台子旁边,看着差役把十二个毕业生一个个往车上推。方小满挣扎着回头喊:“林叔!我不去!”林北冲她摇了摇头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慢着。”
官吏转过身,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林匠首,有话说?”
“人你可以带走。”林北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,“但得签个契。雇佣契,写明工期、工钱、吃住、工伤怎么算。白纸黑字,双方画押。签了契,人你带走,我不拦。”
官吏愣了愣,随即笑了一声:“雇佣契?林匠首,官府征用匠人,什么时候签过契?”
“以前没签过,今日开始签。”林北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麻纸,展开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是新的,“我连契都拟好了。工期三个月,每人每日工钱十五文,管两顿饭,住不漏风。干活伤了指头,县衙出药钱。干满三个月,人送回方家庄,一个不能少。”
官吏接过契纸扫了两眼,脸上那点笑收了个干净。他把契纸对折,再对折,捏着两头一扯,刺啦一声撕成四瓣,往地上一摔,碎纸片被风卷着飘出去好几尺。
“林匠首,别给脸不要。”官吏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头,仿佛那契纸脏了他的手,“官府征人,天经地义。你一个匠人,跟官府讲条件?”他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,“你那十二个学生,三个月后还你——要是他们能干满三个月的话。”
差役跳上车辕,鞭子一甩,三辆马车轰隆隆跑起来,扬起漫天黄土。方小满从车厢后头探出半个脑袋,脸上挂着泪,嘴张了张,声音被车轮声盖住,只看见口型像是喊“林叔”。周豆子干脆哭出来了,小嗓子穿透车棚:“我不去!我要回学堂!”
赵大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追了两步,被林北一把拽住后领。
“别追。”
“可他们——”
“追不上。”林北松开他,蹲下身,把地上那四瓣碎契一片片捡起来,抹掉上面的土,拼在掌心里。碎纸片被撕得毛了边,但上头写的字还认得清——“工期三个月”“工钱十五文”“管饭”“工伤出药钱”。他把碎契叠好揣进怀里,站起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村道上那团黄尘还没散。
赵大揉着膝盖凑过来:“就这么让他们抢走了?”
林北转身往学堂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冲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眼:“老周头,你认识县衙修械库的人不?”
老周头从人堆里探出脑袋:“认得,管库的老赵是我连襟。”
“去问清楚,修械库到底要修什么,十二个人够不够,工期到底多长。问明白了回来告诉我。”
老周头应声去了。林北又点了几个人:“刘三,你去打听县衙最近有没有铁器采买的单子。孙大眼,你跑一趟长安城,去各大铁匠铺问问,县衙有没有跟他们借过人。借了多久,给没给工钱。”
几个人领了活分头去了。赵大跟在林北屁股后头,越跟越迷糊:“你这是要干啥?”
林北推开自家院门,从墙上取下一把没打完的镰刀坯子,掂了掂分量,往砧子上一搁。
“签了契他不认,撕了契他就能白用人?”他拿起锤子,照着镰刀坯子敲了一记,火星子崩在墙上,“抢人,就得还。”
赵大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明白过来,转身就往自家跑:“我去把我那本《忠君策》翻出来——背面空白多,够记好几页账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