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集:告官阳奉
长安朝堂的玉阶上还凝着晨露,林北跪在阶下,膝盖底下是冰凉的金砖。他面前摊着一块旧油布,油布上摆着那堆碎纸片,一片一片拼好了,鞋印那页搁在最上头,“不得私刑”四个字被撕成四瓣又对上,裂痕清清楚楚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身子往前倾了倾,眯着眼看那些碎纸。殿中侍御史立在旁边,手里捧着那沓从御史台转来的状纸,念到“县衙刘主簿当堂撕契”时,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再念一遍。”李世民说。
侍御史又念了一遍。念到“匠人配签契”五个字时,李世民忽然伸手:“递上来。”
内侍把拼好的碎契捧到御案上。李世民拿手指头拨了拨那些碎片,翻到背面,看见赵大画的那个锤子押,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“赵大锤”三个字,忍不住哼了一声,也不知是笑还是气。
“刘主簿叫什么名字?”
“刘文远。”侍御史答。
“官居几品?”
“从八品主簿。”
李世民把碎契往御案上一拍:“从八品,撕朕的诏书不够,连匠人的合同也撕。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?”他站起来,负着手在殿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扭头看魏征,“魏卿,你怎么看?”
魏征出列,拱了拱手:“陛下前番已下诏准许匠人自治,地方不执行,反撕合同、抢匠人,是抗旨。合同上写的工钱、年限、不得私刑,条条合情合理。臣以为,县衙不仅要赔工钱,刘文远这个人,该革职查办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坐回去,提笔蘸朱砂,在碎契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着长安县衙即日赔付方家庄匠盟工钱三百贯,匠人放回,刘文远停职待勘。写完了把笔一搁:“拟旨。三百贯是赔匠人的工钱,另罚县衙一百贯,给方家庄学堂添置笔墨纸砚。”
林北在阶下叩头:“谢陛下。”
李世民挥了挥手:“别谢我。你那合同写得好,往后匠人收徒,就照这个格式签。朕让工部拟个统一契本,发下去各州县照抄。”
林北愣了愣,抬头看了一眼,李世民已经低头翻下一份奏折了,像说了句不值一提的事。
圣旨到长安县衙是三天后的事。传旨太监站在前堂,尖着嗓子念完,刘主簿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砖缝,喊了声“万岁”。等太监一走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尤其盯着“赔付方家庄匠盟工钱三百贯”那行字,看了半晌。
“老爷,赔多少?”书办凑过来问。
“三百贯。”刘主簿把圣旨卷起来,往案上一搁,“你去库里查查,账上还有多少。”
书办翻了账册,回话:“现银不到二百贯,其余都是粮、布、铁料。”
刘主簿捋了捋山羊胡:“这样,给方家庄拨一百五十贯现钱,剩下的拿铁料抵。铁料按官价算,三十文一斤,折一百五十贯,就是五千斤。你去找管库的老赵,把库底子那批生铁翻出来——挑锈得最厉害的那批。”
书办心领神会,转身就走。刘主簿又叫住他:“账上怎么写?”
“写——赔付方家庄匠盟工钱三百贯整,现银一百五十贯,铁料折一百五十贯,两讫。”
“铁料按多少斤记?”
“五千斤。”
“按官价多少一斤?”
“三十文。”
刘主簿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三天后,方家庄收到县衙送来的一百五十贯现钱和五千斤铁料。赵大带人卸车,铁料堆在学堂门口,他拿锤子敲了一块,锈皮簌簌往下掉,露出里头坑坑洼洼的铁面。
“这铁锈得跟蜂窝似的,打钉都嫌脆。”赵大掂了掂那块铁,往地上一扔,扭头看林北,“一百五十贯现钱我点了,够三百贯的半数。铁料这一堆,要真按市价卖,能卖五十贯算我输。”
林北蹲在铁料堆前头翻,翻了七八块,块块都是锈疙瘩,有几块中间还夹着泥芯——这是铸的时候用了劣模,铁水没走满,留下空腔。他把铁块往地上一撂,拍了拍手上的锈灰:“账本呢?”
管库的老赵把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递过来,翻开第一页,上头写得清清楚楚:方家庄匠盟工钱三百贯,现银一百五十贯已付,铁料五千斤折一百五十贯已付。每笔后头都有刘主簿的朱笔批红,还盖了县衙的大印。
林北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拿起一块铁料翻了翻,忽然笑了。赵大凑过来:“笑啥?”
“你拿账本上的铁料数,除以现银数,再乘市价。”
赵大掰手指头算了半天,没算明白。方小满在旁边拿柴棍在地上划拉了两笔,抬头说:“县衙按三十文一斤折的铁料,可这铁料是锈疙瘩,市价顶多十文一斤。五千斤锈铁当五千斤好铁抵账,他们多扣了一百贯。”
林北把账本合上,拍了拍封皮:“不光是铁料。你再看现银那行——一百五十贯,可账上写的是‘付讫’两个字的印章盖歪了,底下压着半个‘暂’字。这说明他们本来想写‘暂付’,后来拿印盖了重写的。”
赵大凑上去看,果然,那个“讫”字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个“暂”字的半边走之底。
“阳奉阴违。”林北把账本往灶膛里一扔,火苗窜上来,蓝布封皮卷了边,纸页一张张翻卷着黑下去,“他当咱看不懂账?”
账本烧成灰的时候,方小满从学堂里跑出来,手里捏着封信:“林叔,老周头从县衙回来了,说他连襟的老赵偷偷告诉他——刘主簿拿库里的锈铁抵账,另拨了五十贯好铁料给自己家修院子,账上全记在‘损耗’里。”
林北接过信看了两眼,折起来揣进怀里。他转身推开匠盟堂的门,里头坐着十几个匠人,都是各庄选出来的识字快的,每人面前摆着一把铁尺、一本麻纸册、一支秃笔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叫巡察匠使。”林北把碎契的抄本和账本上抠下来的那页“损耗”记录贴在墙上,拿白垩石圈了,“分四路走,每路三个县,查各州县赔给匠人的工钱到没到、铁料实不实、账本真不真。查到做假的,记下来,回来报我。”
赵大第一个站起来:“我去长安县。”
林北看了他一眼:“你去邻县,长安县我亲自跑。”
当天夜里,四路巡察匠使摸黑出了方家庄,每人怀里揣着铁尺和空册子,腰里别着干粮。赵大走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,扒着门框问:“林北,要是他们不让查呢?”
林北正往包袱里塞麻纸,头也没抬:“不让查就记下来。记下来我送长安。上回是碎合同,这回是假账本。陛下撕一回不够,就再送一回。”
赵大哦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月光下四条人影分四个方向散开,踩得村道上的土扑扑响。
三天后,刘主簿在后堂收到消息:方家庄出了巡察匠使,已经到邻县查账了。他手里那盏新换的茶盏晃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烫了手背。
“查账?”他把茶盏往桌上一墩,“几个匠人查账?他们认得几个字?”
书办站在下头,脸色发白:“老爷,上回那个方小满,半个月就学会算料单了。这都多少天了……”
刘主簿不说话了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林北上回送碎契到长安,是赵大拦的魏征轿子。这回巡察匠使出去查账,要是真查出什么来,再往长安一送……
“去。”他扭头对书办说,“把‘损耗’那页账撕了,重做一本。”
书办应声跑了。刘主簿又补了一句:“做两本。一本给上头看,一本留着备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