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集:斩官恐慌
长安午门的门洞子又高又深,林北拖着孙县丞从底下过的时候,头顶的砖缝里往外渗凉气。孙县丞手上绑着麻绳,绳头攥在林北手里,走两步趔趄一下,官靴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在御道上磨出了血泡。
“林匠首……林匠首你容我说句话……”孙县丞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。
林北没回头:“到殿上再说。”
午门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,六品以下的京官早朝还没散,三三两两聚在门洞两边看热闹。有人认出了孙县丞,小声嘀咕:“这不是渭阳的孙县丞么?怎么让人拿绳子牵来了?”
“牵他的是方家庄那个林北。”
“林北?上回递碎契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听说渭阳杀了匠使,林北亲自去验的尸,验出来是孙县丞的佩刀。”
孙县丞听着周围议论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,被林北一把提溜起来:“别跪,还没到地方。”
金銮殿上正开着朝会。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底下两班文武排得整整齐齐。林北拖着孙县丞进殿的时候,殿中侍御史刚要拦,李世民抬手止住了: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北走到御阶前头,松了绳子,孙县丞瘫在地上,脸贴着金砖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林北从怀里掏出布包,一层层打开,验骨器、血沫子纸包、孙县丞的佩刀,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御阶上。
“陛下,方家庄匠盟巡察使林北,呈渭阳县丞孙某杀人铁证。”林北把验骨器举起来,“这东西叫验骨器,臣自己打的,能卡伤口角度。张二后脑刀伤四十七度斜劈,这把刀的豁口四十七度,刀鞘内侧有没擦净的血沫,铁腥味还在。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来,走到阶边,弯腰把刀捡起来看了看。他把刀翻了个面,刀刃上那个芝麻大的豁口对着殿外的光晃了晃,又拿起验骨器比对了一下角度,忽然笑了。那笑没出声,嘴角往上一扯,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孙文远。”李世民叫孙县丞的大名,“朕的诏书你接了没有?”
孙县丞趴在地上磕头,磕得金砖咚咚响:“接……接了……”
“接了诏书,赔匠人工钱,你拿锈铁抵账。匠使来查,你设宴杀人。杀了人把尸首挂门上,旗烧了,还贴告示说‘匠人冒充官差’。”李世民把刀往地上一扔,刀尖扎进砖缝里,嗡嗡晃了三晃,“你是县丞,朝廷命官,杀人挂尸、烧旗灭迹——你比土匪还土匪。”
孙县丞抬起头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“陛下饶命!臣……臣是听了上头的……”
“上头谁?”
孙县丞嘴张了张,眼珠子往殿中一扫。林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殿中班列里站着几个穿紫袍的,打头一个五十来岁,脸方耳朵大,是门下省侍中卢承祖,山东门阀卢家的当家人。孙县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又赶紧缩回去,磕头如捣蒜:“臣……臣自己糊涂……”
李世民没再问。他伸手把扎在地上的刀拔起来,刀尖冲着孙县丞:“朕今日让你明白一件事——匠人也是朕的子民。你杀匠人,跟杀官差一个罪。”
刀落下去的时候,孙县丞刚抬起半截身子,脖子上一条红线,血喷出来溅在玉阶上,顺着阶沿往下淌。殿中一片死寂,连咳嗽声都没有。林北站得近,靴面上溅了两点,他没躲。
李世民把刀往地上一扔,溅了血的袍角一撩,坐回御座:“传旨。渭阳县丞孙文远斩讫,首级挂渭阳城门三日,以儆效尤。渭阳县衙上下,凡经手克扣匠人工钱者,一律革职拿问。另——工部即日拟匠人雇佣契本,发天下州县,照着方家庄的格式抄,抄完了送朕过目。”
殿中群臣齐声应诺。林北把验骨器收起来,往怀里揣。他余光扫了一眼卢承祖——老头站在班列里,脸上一丝表情没有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,袖口的织锦绷得紧紧的,里头像是攥着什么。
散朝之后,林北出宫门,赵大蹲在午门外头牵马等着。看见林北出来,赵大迎上去:“咋样?”
“斩了。”
赵大咂了咂嘴:“真斩了?”
“真斩了。”林北翻身上马,弯尺在腰里硌了一下,他伸手正了正,“回庄。”
当天夜里,长安城东崇仁坊有座三进宅子,门脸不大,门板漆得锃亮,两个石狮子比旁人家矮半截,看着不起眼。可后堂里坐了七八个人,个个穿便服,袍料子却都是上好的蜀锦。卢承祖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茶盏,捏了半天没往嘴边送。
“今日殿上,诸位都看见了。”卢承祖把茶盏搁下,声音不高,“孙文远临死前差点把咱们咬出来。他嘴不严实,好在没来得及说完。可下回呢?林北那个验骨器,量刀口角度一量一个准。今日能验出孙文远的刀,明日就能验出别人的刀。”
对面坐着个瘦高个,是吏部侍郎崔茂宗,博陵崔家的二房。他捻着胡须,冷笑了一声:“一个铁匠,闹到金銮殿上斩官,陛下还当着满朝文武说‘匠人也是朕的子民’——这话传出去,往后地方上谁还敢管匠人?匠盟自治,自治到后来就是尾大不掉。”
“尾大不掉也得先顾眼前。”卢承祖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,“林北的巡察匠使已经撒出去四路了,今日斩了孙文远,剩下三路查到什么、查出什么,他往御前一递,咱们的人一个个都得跟孙文远一个下场。先想办法把林北摁住。”
崔茂宗问:“怎么摁?他现在有陛下撑腰,动他等于动圣旨。”
卢承祖没接话,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忽然停住:“他的匠盟学堂不是收徒么?科举不收匠人,咱们把持着取士的路,他林北再能教,教出来的匠人也没有功名。没有功名,就进不了官场。进不了官场,他闹得再凶,也就是个匠人头子。可要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是陛下哪天心血来潮,准了匠人科举呢?”
堂中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没人说话。崔茂宗把茶盏端起来,手背上青筋跳了跳:“卢公的意思是?”
“先把咱们在地方上的人稳住,别学孙文远,手太黑,把事办砸了。赔匠人的钱,该给就给了,别扣。巡察匠使来查,让他查,账做平了再给他看。林北抓不着把柄,陛下那边自然冷下来。”卢承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同时——找个人,往方家庄透个话,就说林北杀县丞,得罪的是整个山东士族。让他自己掂量。”
方家庄那边,林北回到庄上是三天后的事。他把孙县丞被斩的消息一说,匠人们涌到村口放了一挂炮仗,赵大又蹭了一脸硝灰。可热闹散了之后,老周头连襟的儿子从人群里挤出来,把林北拽到一边,压着嗓子说:“林匠首,我今儿从长安回来,路过崇仁坊,看见好几顶轿子往卢家宅子里抬。打头那顶是崔家的,后头还有郑家、王家的人。七八个,聚到半夜才散。”
林北把弯尺从腰里抽出来,搁手里转了个圈。尺子弯得已经不成样子了,两头快扣到一起了。
“卢承祖?”他问。
“就是他。我还听见一耳朵——抬轿的轿夫出来歇脚时说的,卢家后堂散了之后,崔家那位出门时骂了一句,说‘一个铁匠,骑到咱们头上了’。”
林北把弯尺往桌上一拍,冲赵大招手:“去,把方小满叫来,让她把这几日各地巡察匠使送回来的账册全搬出来,重新理一遍。重点查卢家和崔家在地方上的铺子、田庄、铁场,凡跟县衙有勾连的,一条条列清楚。”
赵大应声去了。林北坐在匠盟堂里,看着墙上一排排挂着的双版教材,忽然笑了一声。老周头问他笑啥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林北把弯尺捡起来,往腰里一别,“怕就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