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集:匠盟股炒
长安西市最热闹的是晌午。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胡饼的,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街尾,人挤人,声叠声。可这几天西市最挤的地方不是胡饼摊,是街中段老钱家那间铺子。铺面不大,门板却全卸了,露出里头一张长桌,桌上码着一摞麻纸契书,封皮上印着匠盟的铁锤戳子。
“让让!让我进去!”一个胖商人从人缝里往里挤,手里的钱袋举过头顶,“我认十股!”
“排队!”维持秩序的伙计拿木棍拦他,“十股在后头,前头那个认五十股的还没画押呢。”
胖商人踮脚往前看,前头那个瘦高个正趴在桌上画押,画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摞铜钱往桌上一拍:“五十股,五十贯!”伙计点了钱,递给他一沓契书,瘦高个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,还没出门口就被人截住了。
“老兄,你那五十股让不让?我出六十贯。”
瘦高个站住了,回头看了那人一眼:“六十贯?”
“现钱!”
瘦高个把契书掏出来翻了翻,又塞回去:“不卖。匠盟股年底分红,方家庄铁场今年挣了多少你知道不?我听人说光上个月就打了三千把锄头,卖到洛阳去了。年底一股分多少,你算算!”
旁边围着的几个商人听见这话,眼珠子都亮了。有人喊:“我认二十股!”有人喊:“三十股!先记上,我回家取钱!”老钱家铺子里乱成一锅粥,门口挤不进去的干脆把铜钱摞在台阶上,让伙计出来点。
斜对面茶楼二楼,靠窗那张桌上摆了七八个人的铜钱,一摞一摞码得跟小山似的。打头的是个穿绸衫的,姓吴,是西市做药材生意的,手里捏着张从老钱家买来的股契,翻来覆去地看,越看越乐。
“方家庄匠盟,每股作价一贯,年终按股分红。”他念给同桌的人听,“诸位,这一股现在市面上什么价?我今早一贯二买进来的,晌午不到就有人出一贯五收。我卖不卖?”
“不卖!”旁边一个络腮胡拍桌子,“匠盟后面有林北撑着,林北后面有陛下撑着。上回斩县丞的事你们听说了吧?魏征递上去的折子,陛下朱批‘匠人也是朕的子民’。这匠盟的股,往后只会涨不会跌!”
“一贯八!”吴老板拿筷子蘸了茶在桌上写了个数,“月底之前,一贯八打不住。我今儿把话撂这儿——匠盟股,年底分红加身价,翻一番都是少的。谁手里有闲钱,赶紧往老钱家铺子跑,去晚了就没了!”
茶楼里轰的一声,有人把茶碗一推就往楼下跑,有人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,有人凑到吴老板跟前问能不能代买几股。吴老板摇着扇子,笑呵呵地把桌上一摞铜钱往前推了推:“要代买的,先把钱搁这儿。丑话说前头,代买一股收二十文跑腿钱。”
消息传到方家庄是第三天。送信的是老周头连襟的儿子,这回没跑出脚泡,骑了头驴来的,进庄就喊:“林匠首!长安城有人炒咱的股!一股卖到一贯八了!”
赵大正在院子里磨锤子,听见这话蹭地站起来,锤子差点砸脚面上:“一贯八?咱发出去的时候一股才一贯,涨了八成?”他把锤子往腰里一别,搓着手转了两圈,忽然咧开嘴笑了,“林北!咱发了!咱发出去的股涨了,咱手里剩下的股也值钱了!”
林北坐在匠盟堂里,面前摊着方小满昨天送来的账册,上头记着匠盟铁场和炭窑的进出项。他翻了一页,没抬头:“咱手里没剩股了。”
“咋没剩?上回不是留了二十股没发?”
“那二十股是给学堂留的,当公产,不分红,只吃利。利是拿来买纸墨的。”林北把账册合上,抬头看赵大,“涨到一贯八,跟咱有什么关系?咱发出去的股,一股一贯,钱已经拿到手了,投到铁场炭窑里了。别人把咱的股炒到一贯八,多出来的八百文,进的是那个瘦高个、那个吴老板、那个络腮胡的兜里,咱匠盟一文钱多挣不着。”
赵大愣住了,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:“那……那咱铁场年底挣的钱,分红还是按一股三百文算?”
“按一股三百文算。咱当初定的是铁场利润拿三成出来分,一股一贯本金,分三百文。这数变不了。谁把股炒到十贯,年底还是分三百文。炒股的挣的是差价,不是匠盟的利。”
赵大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,蹲在地上拿锤子柄戳土:“那咱白高兴一场?”
“你高兴什么了?你手里又没股。”林北把账册往桌上一拍,“赵大,你认了五股,交了五贯本金,年底分一贯五。那个吴老板从瘦高个手里一贯八买一股,年底也分三百文。他花一贯八赚三百文,合着本金亏了一贯五。他要么等着有人出更高价接他的盘,要么就砸手里。可他要是一直等不到接盘的,最后只能拿三百文——你说这事跟咱匠盟有什么关系?”
赵大想了想:“他亏了活该,咱铁场还是挣咱的。”
“对。可外头人不知道这个理。长安西市现在传的是‘匠盟股必涨’,传的人不关心铁场打多少锄头、卖多少铁钉,他们只关心明天有没有人出更高的价接盘。涨得越凶,来接盘的人越多,等接盘的人接不动了,一股跌回一贯,多少人家要跳楼?”
赵大不掰手指头了,站起来:“那咋办?”
林北从墙上取下匠盟旗,往桌上一铺:“你去西市,把咱们印的契书底根带上。老钱家铺子里卖出去的每一张契书,上头都有编号,底根在咱手里。你到西市把编号一念,告诉那些抢股的人——匠盟只认底根上的号,没有底根的契书,年底分红一概不认。”
赵大把旗往肩上一披,又回头问:“那炒到一贯八的咋办?”
“让他们炒。炒到十贯也跟咱没关系。等年底分红的时候,他们就知道一股到底值多少了。”林北站起来,把弯尺往腰里一别,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还有——把匠兵带上。”
“带多少?”
“二十个。穿匠盟号衣,拿铁尺,不拿锤子。”林北推开门,日头照进来,“锤子是打铁的,铁尺是量尺寸的。咱去西市,不是去打架,是去量一量那些股契的尺寸——看看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炒出来的。”
到西市是第二天晌午。老钱家铺子门口还挤着人,比上回更多了。赵大扛着匠盟旗往台阶上一站,二十个匠兵分两排往铺子门口一堵,铁尺在手里一横,人群顿时静了。
林北从怀里掏出底根册,翻开第一页:“匠盟股契,底根编号从一到五百。凡手里有契书的,把编号报上来,我念一个,划一个。划掉的,年底凭契书和底根对上了,照常分红。对不上的——”
他把弯尺往桌上一拍,铁环在桌面上弹了一下:“——对不上的,自己找卖你股的人去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瘦高个挤到前头,把手里那沓契书往桌上一拍:“我的!五十股,编号一百零一到一百五!”林北翻到底根那页,对了对,拿朱笔划了,把契书还给他:“五十股,年底分红十五贯。你花五十贯买的,年底拿十五贯,剩下三十五贯等你把股卖给别人再回本。卖不出去,就砸手里。”
瘦高个脸白了:“那……那现在市面上都卖一贯八……”
“那是别人炒的价,不是匠盟的价。匠盟的价,一股一贯,分红三百文,写在契书上,朱笔黑字,你买的时候没看?”
瘦高个把契书翻到背面,底下果然有一行小字:本股作价一贯,年终分红按铁场利润三成均分,不保本,不保息,盈亏自负。他看了半天,把契书揣回怀里,没再说话。
吴老板从茶楼二楼探出脑袋往下看,手里的扇子停了。林北抬头冲他笑了笑:“吴老板,你手里那几股,编号报一下?”
吴老板把脑袋缩回去了。
当天下午,西市老钱家铺子门口贴了张告示,上头就写了一行字:匠盟股契凭底根认,炒价与匠盟无关。底下盖着铁锤戳子。来看的人围了三层,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赶紧翻自己手里的契书找编号,有人当场把契书撕了,碎片扔了一地。
赵大蹲在告示底下看热闹,扭头问林北:“那吴老板要是把股砸手里了,会不会来找咱闹?”
林北把弯尺从桌上拿起来,别回腰里:“他找不着咱。他买的是别人转手的契书,钱又没进匠盟的账。咱只认底根,底根上写的谁,分红给谁。他要是从瘦高个手里买的,让瘦高个把底根上的名改过来,改完了咱认。改不过来,年底分红还是瘦高个领。”
赵大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乐了:“那瘦高个领了分红,吴老板不得找他打架?”
“打去吧。”林北往方家庄方向走,“打完了就知道,股不是拿来炒的,是拿来分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