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集:两成福利
御书房里炭盆烧得旺,李世民把羊皮褥子垫在椅子上,歪着身子看林北递上来的税契。契书是方小满抄的,字迹工工整整,抬头一行写着:方家庄匠盟年度税赋认缴契。
“两成。”李世民拿指甲弹了弹契纸,“你上回说累进,头一百贯抽一成,一百到二百抽一成半,二百以上抽两成。今年净利一百八十贯,统共抽二十二贯。朕给你算过了,没错。”他把契纸往案上一搁,“可你今儿送来的契书上写的是——认缴三十贯。多出来八贯,什么意思?”
林北跪在案前,怀里还抱着本册子,没掏出来。他伸手把契纸往前推了推:“陛下,二十二贯是累进税,臣认。多出来的八贯,臣另立了一项——匠盟福利捐。专款专用,养孤儿残匠。这两笔加一块儿,统共三十贯。陛下收税,匠盟收捐,各走各的账。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:“福利捐?你上回拿本福利册给朕看,朕准了你按累进交。今儿你又加八贯,这八贯是你自个儿掏还是匠人凑?”
“匠盟公产股让出来的利钱。公产股二十股,一年利钱六贯。臣拿这六贯做底,再从各铁场炭窑的公共开销里挤出两贯,凑成八贯福利捐。税是税,捐是捐,两笔分开记,月底解缴内廷的时候,税契走户部,捐契走内廷,账目清清楚楚。”
李世民把契纸翻到背面,果然看见底下另附了一行小字:另立福利捐八贯,专养孤匠残匠及匠人遗孤,不抵税,不入私账。他看完没吭声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程咬金忽然凑上来,他今儿是来汇报陇右军粮的事,赶巧撞上林北进宫,就在御书房里杵着看热闹。这会儿听见“福利捐”三个字,老程咧嘴一笑,冲李世民拱了拱粗胳膊:“陛下,这钱买人心。”
李世民斜他一眼:“怎么说?”
“方家庄那帮匠人,前头有个张二被杀,林北给讨了公道,匠人们念他的好。如今林北又拿钱养孤儿残匠——陛下您想,那些孤儿长大了记谁的恩?记林北的恩。残匠拿了药钱,逢人就说匠盟好。这八贯钱花出去,买的是方家庄四百多户匠人的死心塌地。”程咬金拍了拍自己胸脯,“臣带兵这么多年,最知道这个理——兵要饷,匠要恩。恩给到了,刀山火海都有人跟你走。”
林北低着头没接话。李世民盯着程咬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:“老程,你今儿倒说了句明白话。”
程咬金一挺胸:“臣哪天不明白?”
“上回你把突厥俘虏放了,管人家叫‘兄弟’,那叫明白?”
“那是臣酒喝多了……”
李世民没理他,把目光转回林北身上:“福利捐朕准了。八贯不多,可这口子不能只方家庄开。朕给你个差事——你把福利捐的章程拟出来,孤儿怎么养、残匠怎么恤、钱怎么发、账怎么记,一条条写清楚。写完了送朕看。朕看完了,发各州县照办。往后不光匠人,农人、商人、读书人,凡有匠盟这种行会的地方,都立福利捐。”
林北磕头:“臣领旨。”
“别急着领。”李世民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敕牒,提笔蘸朱砂,在上头写了一行字:方家庄匠盟福利院,御赐皇名。写完了递给林北,“福利院建成之后,匾额上得挂朕的名。朕给你钱,给你章程,你替朕养孤恤残,这名声朕得占一份。”
林北接过敕牒,低头看了看“御赐皇名”四个字,心里转了个圈——陛下这是要把福利院收归皇恩。挂皇名,往后孤儿长大了念的是陛下的恩,不是匠盟的恩。程咬金说得没错,这钱买人心。可陛下比程咬金精明,他要亲手来买。
“臣领旨。”林北把敕牒揣好,“福利院建在方家庄西头,原先是粮仓,地方够大。匾额臣回去就打,按陛下御笔的尺寸刻。挂匾那天,臣派人来请陛下派个内侍来观礼。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:“观礼不用。年底朕派人去查账——钱花在哪儿了、孤儿养得怎么样、残匠的药钱发了多少,一笔一笔查。查明白了,朕再赏你。”
林北谢恩退出去。走到御书房门口,程咬金从后头追上来,拿胳膊肘杵了杵他:“林北,你那福利院缺不缺看门的?我有个老部下,腿瘸了,干不了重活,看个门守个夜还行。”
林北回头看了看程咬金那张糙脸,忽然觉得这老程比朝堂上那些笑眯眯的门阀顺眼得多:“缺。程将军让他来,管吃管住,每月再给五十文工钱。”
程咬金乐了:“那敢情好!我明儿就让他去方家庄报到——对了,管酒不?”
“福利院不供酒。他下了工爱喝自己买。”
程咬金啧了一声:“行吧,比在长安城要饭强。”
方家庄的福利院是半个月建成的。西头那间粮仓腾出来,林北带人把内墙重刷了一遍白灰,地上铺了青砖,南边向阳那面开了四扇大窗,装了新打的铁窗棂——赵大亲手打的,窗棂上铸了简单的花纹,拐角处磨得溜圆,怕孩子磕碰。屋里隔了三间:东间住孤儿,西间住残匠,中间是灶房和药房。药房里搁了两口大缸,一口装金疮药,一口装治风寒的汤药,都是林北按老方子配的,便宜管用。
匾额是林北亲手刻的。梨木板,三尺长一尺宽,刻了五个大字:方家庄福利院。底下另起一行小字,是李世民御笔的“御赐皇名”,林北照着敕牒上的字描了一遍,拿金漆填了。可挂匾那天,赵大扛着匾往门楣上钉,钉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“林北,”赵大喊,“底下那行小字,金漆是不是太扎眼了?”
林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,回屋提了把刮刀出来,蹬着梯子上去,把“御赐皇名”四个字里的“御赐”两个字刮掉了,金漆底下露出梨木本色。剩了“皇名”两个字,孤零零挂在“方家庄福利院”底下,看着不伦不类。
赵大瞪眼:“你这是干啥?陛下知道了……”
“陛下说挂皇名,没说挂御赐。”林北从梯子上下来,把刮刀往腰里一别,“‘皇名’俩字够了。他出钱,咱办事,名声给他挂一半。另一半——孤儿长大了,得知道养他们的是方家庄的匠人,不是宫里的哪个贵人。”
匾额挂稳了,赵大把炮仗点起来,噼里啪啦响了一通。孤儿们从东间跑出来看热闹,铁头跑在最前头,仰着脑袋看匾,问林北:“林叔,那俩金的是啥字?”
“皇名。”
“啥叫皇名?”
“就是皇帝老爷的名字。”
铁头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那皇帝老爷给咱钱吗?”
“给。这院子的砖瓦、药钱、你吃的米,都是皇帝老爷掏的。”
铁头哦了一声,跑回去接着玩了。林北站在匾额底下看了一会儿,方小满从灶房探出头喊:“林叔,药缸里的金疮药不多了,上回渭阳那边送了几个伤匠来,用了一大半。得再配。”
“配。拿福利捐的账本出来,一笔笔记清楚——哪味药花了多少、给谁使的、剩多少,月底一并报长安。”
方小满应了一声缩回去。林北把刮刀收进工具箱,抬头又看了一眼匾额——“方家庄福利院”底下挂着“皇名”俩金字,漆刮掉的地方露出梨木纹路,纹路顺着“名”字最后一笔往下走,弯弯绕绕的,像是一道没刮干净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