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集:好零件
阿史那在工棚里蹲了二十来天,从拉风箱开始,到抡小锤,再到拿锉刀修边角。林北教得细,先让他锉废铁块练手稳,锉了三筐铁屑,才开始让他碰真零件。
那天锉的是火枪上的击发簧片。铁片巴掌大,两头带钩,中间要锉出一道弧槽,槽深三分,宽两分,深浅差一毫就卡簧。林北把图纸往砧子上一拍:“照着线锉,锉完了拿铁尺量。”阿史那蹲在工棚角落,锉刀在铁片上走,刺啦刺啦响,铁屑卷着往下掉,落了满膝盖。他不说话,也不抬头,灰眼珠盯着锉刀尖,手一下一下往前推,每推一下,锉刀走的距离都差不多长。
赵大从旁边过,瞅了一眼,回头跟林北嘀咕:“这小子手稳得不像话,才学了几天?”
“他以前射箭的。”林北蹲在炉子前头修犁头,头也没抬,“射箭的手,稳是底子。就是力道得重新练——射箭用巧劲,锉铁用拙劲,得把巧劲卸了,从头练拙的。”
赵大咂了咂嘴,蹲到阿史那旁边看。阿史那锉到弧槽拐弯的地方,放慢了速度,锉刀贴着线走,每推一下就拿手指头摸一下槽沿,摸完了接着推。赵大看了半天,忍不住说:“你拿铁尺量量,别光拿手摸。”阿史那头也没抬:“摸了三遍了。还差半毫。”赵大不信,拿铁尺往槽里一卡,游标滑过去——果然差半毫,槽深两分半,图纸上要三分。
“你咋摸出来的?”
阿史那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师父说的,锉刀吃铁,手指头吃活。手摸得出来,眼睛看不出来。”
赵大愣了半天,扭头冲林北喊:“这小子成精了!”
锉到第三天,零件成了。阿史那把锉好的击发簧片搁在检验台上,林北拿铁尺卡槽深,卡完槽深卡槽宽,又拿游标卡尺量钩距,量完了不吭声,把簧片装进火枪里试扣。扳机扣下去,簧片弹起来,咔嗒一声脆响。
“赵大,拿靶来。”
赵大搬了块木板靶立在院墙底下,拿粉笔画了个圈。林北把火枪架在木架上,往里头填药装弹,扣扳机——砰的一声,枪响靶穿,铁砂在粉笔圈正中间打了个洞。
赵大跑过去看了看靶,又跑回来看了看枪,一拍大腿:“分毫不差!簧片要是差一毫,扳机扣不动,差两毫,弹着点偏三寸。阿史那,你这零件比长安城铁作监出的都好!”
阿史那蹲在旁边收拾锉刀,听见这话,嘴角往上翘了翘,又压回去了。铁头从院墙外头探进脑袋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:“打完了?我看看我看看!”跑进来扒着靶上的洞瞅,瞅完了回头看阿史那:“阿那,你打的?”
阿史那点了点头。铁头乐得蹦起来:“我兄弟打的枪靶!一枪正心!”
二柱和大牛也在院子里,二柱凑过来看了靶上的洞,嘴撇了撇,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大牛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冒了一句:“下回你教教我咋锉的。”阿史那看了他一眼,嗯了一声。
正热闹着,庄口有人喊了一嗓子。赵大跑出去看了一眼,又跑回来,脸色有点怪:“林北,外头来了三个突厥人,牵着马,腰里别着刀,问咱庄里有没有一个叫阿史那的孩子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阿史那蹲在地上,手里锉刀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铁头扭头看他,阿史那的脸白了一层,灰眼珠直直地盯着院门方向。
林北把火枪搁在架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子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赵大领着三个人进了院。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膛黑红,颧骨高,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,腰里别着把弯刀,刀鞘上包着磨得发亮的羊皮。后头两个年轻些,都穿皮袍,靴筒里插着匕首。三个人进院就站住了,打头那个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阿史那身上,定住了。
“阿史那。”汉子开口,汉话说得生硬,嗓子粗,“你阿爸的箭,在你身上。”
阿史那站起来,手不自觉地往腰里摸,摸了个空——箭早被林北收走了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汉子往前走了一步,被赵大横臂拦住:“有事说事,别往前凑。”
汉子停下,看着阿史那:“我,阿史那·骨咄禄,你阿爸的副将。你阿爸死在陇右,尸首没找着。我找了你半年,从漠北找到河套,听说方家庄收突厥孤儿,一路找过来的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往前一递——是半截箭杆,跟阿史那那支箭一个样,老杨木的,箭羽缠着麻线,箭杆上刻着同样的歪歪扭扭的记号。
阿史那盯着那半截箭杆看了几息,忽然开口说了句突厥话,嗓子发紧。汉子点了点头,用突厥话回了一句。两人说了几句,阿史那的眼圈慢慢红了,但没掉泪。
林北从炉子边上站起来,走到阿史那旁边,腰里还别着那支箭。他把箭抽出来,递到阿史那手里:“你的箭,还你。”
阿史那接过箭,攥在手里,回头看了林北一眼。林北冲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头看那个叫骨咄禄的汉子:“你是他阿爸的副将。来找他干什么?”
骨咄禄把弯刀解下来,搁在地上,手按着刀柄:“带他走。回漠北,找他阿爸的尸首,葬进祖坟。”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铁头站在阿史那身后,拿手拽了拽他袖子。阿史那攥着箭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脚上还穿着福利院发的布鞋,鞋面磨了毛边。
林北蹲下去,把骨咄禄的弯刀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搁回去:“阿史那在方家庄学了二十多天打铁,锉出来的火枪零件,一枪正心。你带他走,我不拦。你问问他愿不愿走。”
骨咄禄看着阿史那。阿史那抬起头,灰眼珠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,又回头看了看工棚里那把火枪,看了看铁头,看了看林北腰里别着的那把弯尺。
他把箭攥紧了,对骨咄禄说了句突厥话。骨咄禄脸色变了变,又说了一句。阿史那摇了摇头,这回没说话,走到林北身后站住了。
骨咄禄看了林北一眼,慢慢把弯刀捡起来,别回腰里:“他阿爸的仇,不报了?”
阿史那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用汉话说:“报了仇,我阿爸也活不过来。我学打铁,打钉子、打锄头、打枪管。打出来的东西有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师父说的,匠人不问出身,只问手艺。”
骨咄禄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把弯刀解下来,往地上一插,刀柄冲上:“那我也留下。看看什么手艺,比报仇还管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