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5集:怒擒旧部
林北把阿史那往方小满怀里一递,手从孩子肩膀上收回来的时候,掌心的血还热着。阿史那疼得嘴唇发白,可还是拿右手攥了攥林北的袖子:“师父,别追了……”
林北没答话,转身就往匠盟堂跑。堂里墙上挂着两杆火枪,是上回试枪后收在架上的,药壶弹袋都在旁边搁着。他摘下一杆,药壶往腰里一别,弹袋往肩上一挎,大步出来的时候赵大正拎着锤子往院墙方向跑。
“赵大!东边墙头堵住!方小满,带阿史那进药房,把门闩死!”
方小满抱着阿史那往药房跑,铁头在后头跟着,跑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北手里的火枪,嘴张了张,没敢吭声,跟着钻进了药房。门从里头闩上了,方小满在里头喊:“林叔,药房有后窗,我拿药柜顶上了!”
林北应了一声,端着枪往西墙方向跑。骨咄禄翻墙跑的时候他看见了,往西边去了,墙外头是一片菜地,过了菜地就是官道。他跑到墙根底下侧耳听了听,墙外头有脚步声,还不止一个——骨咄禄刚才翻出去之后没跑远,在外头喊了人,这会儿墙外头至少有三四双脚在踩土。
“赵大!梯子!”
赵大把梯子扛过来往墙上一靠,林北踩着梯子上了墙头,往下一看——骨咄禄果然在,身边还多了两个汉子,都牵着马,看样子是刚才在外头接应的。三个人正商量着什么,骨咄禄拿手往庄里指,那两个翻身上马就要冲庄门。
林北蹲在墙头上,把火枪架在墙垛上,冲底下喊了一嗓子:“骨咄禄!你马还在庄后头拴着,跑得了人跑不了马。把刀撂下,进来说话。”
骨咄禄抬头看见墙头上架着枪,脸色变了变,随即咬着牙喊:“林北!你把我兄弟放了,我带人走!要不今儿夜里我烧了你方家庄!”
“你烧一个试试。”林北拿枪口点了点他,“你身后那俩,看看他们马蹄底下踩的是什么。”
骨咄禄低头一看,马脚底下是菜地松土,再往前半步就是庄门口那片空场,空场上赵大白天撒了一层碎铁屑——铁场磨下来的废料,薄薄铺了一层,月光底下看不出来,可马蹄一踩上去就陷,铁屑灌进蹄铁缝里,马疼得直尥蹶子。骨咄禄那匹马已经开始不安地刨地了。
就这一愣神的工夫,赵大带着匠兵从庄门两侧绕出来,十个人举着铁尺铁棍,从左右两翼往中间兜。骨咄禄回头一看,退路被堵死了,前头墙头上还架着枪。
“下马!”赵大抡着锤子喊,“下马不杀!”
骨咄禄旁边那个汉子急了,从马上探身拔刀要砍赵大。林北在墙头上扣了扳机——砰的一声,枪打在那汉子马前头的土里,溅了他一裤腿泥。马惊了,往旁边一蹿,把他从鞍上甩下来,摔了个嘴啃泥。
“下一枪打人。”林北把枪口抬了抬,冲着骨咄禄胸口,“你下不下?”
骨咄禄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,跟林北对看了三息,翻身下马。另一个汉子也跟着下来了,被匠兵一拥而上按在地上拿麻绳捆了。骨咄禄没让人按,自己把刀解下来扔在地上,林北从墙头上跳下来,一脚踩住刀柄。
“赵大,把庄里那两个也提出来。”
赵大跑回去把先前绑了的两个突厥汉子拎出来,四个人并排按在院墙底下。林北把火枪收了药,靠在墙边,蹲下来看骨咄禄:“你夜里来抢人,伤了我徒弟。你说怎么办?”
骨咄禄梗着脖子:“阿史那是我突厥王子。你收他为徒,教他打铁,本来就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林北把腰里那把弯尺抽出来,拿尺面拍了拍骨咄禄的脸,“你跟我说规矩?夜里翻墙进来砍人叫规矩?你阿爸的俟斤之位传给他了?有传位文书吗?有各部头人画押吗?什么都没有,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是王子,明天换个人也能说自己是可汗。”
骨咄禄嘴张了张,没词了。旁边那个被枪打下来的汉子趴在地上闷声说了句突厥话,骨咄禄脸色变了变,扭头冲他吼了一句。林北听不懂,但大概猜得出来——那个汉子在劝骨咄禄认栽。
“行了。”林北站起来,踢了踢骨咄禄的靴子,“四个人,两条路。第一条,我送你们去长安,魏大人正查着边关的事,你们跟突厥打没打完仗,让陛下定。第二条,你们留下来,给方家庄干三个月活。铁场里拉风箱、搬铁料、磨锉刀,什么活累干什么。干满三个月,阿史那肩膀上的伤好了,你们走人。走之前把这三个月欠的工钱结了,一个子儿不能少。”
骨咄禄抬头看他:“你……不送官?”
“送官容易。送完了,你那三百户左厢残部听说了,以为我林北拿突厥人换赏钱,往后方家庄的铁料过漠北,一路有人截道。”林北蹲下去,跟骨咄禄平视,“三个月。你们四个人,十二只手,给我打三百把锄头。打完了,阿史那的肩膀也好了,你带人走,我不拦。打不完——那就再打三个月,打到完为止。”
骨咄禄跟他对看了半天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阿史那的伤……重不重?”
“刀劈的,口子两寸,没伤着骨头。养一个月能抡锤。”林北站起来,冲赵大使了个眼色,“松绑。带他们去工棚,今晚先干活。炉子还没熄呢。”
赵大上来解绳子,一边解一边嘟囔:“便宜你们了。砍我那一刀还没算账呢。”
骨咄禄被松了绑,站起来揉了揉手腕,看了看林北,又看了看工棚方向,忽然拿突厥话冲那三个手下说了句什么。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垂头丧气地跟着赵大往工棚走。
林北没跟着去,转身进了药房。阿史那躺在药柜后头的木板床上,肩膀缠了白布,布上洇出一片暗红。方小满在旁边拿湿布给他擦额头,铁头蹲在床尾打瞌睡。林北走过去蹲下,阿史那睁开眼,灰眼珠里头血丝密密的,看见是林北,嘴咧了咧:“师父……抓住了?”
“都抓住了。”
“没伤着人吧?”
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,阿史那的血还在指缝里干成暗红色的痂。他把腰里那支箭抽出来——阿史那阿爸的那支箭,箭杆上沾了血,是阿史那的血,顺着箭杆往下淌,把箭羽都浸透了。他把箭搁在床头,拿布擦了擦手。
“伤着了一个。”林北说,“你。”
阿史那咧了咧嘴:“不碍事。”
“碍事。”林北把布条往他肩膀上又缠紧了一圈,“一个月不许拉风箱,不许抡锤。养好了再说。”
铁头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凑过来:“师父,那骨咄禄他们呢?”
“工棚里干活呢。打三百把锄头,打完走人。”
铁头乐了:“那我也去!我盯着他们,不让他们偷懒!”
“你先睡觉。明儿一早起来烧火熬粥,熬稠点,那四个突厥人干了一夜活,得吃口扎实的。”
铁头应了一声,又趴回去睡。林北站起来,把火枪重新挂回匠盟堂墙上,弯腰把骨咄禄那把弯刀捡起来,搁到刀架上。刀架上头一层已经搁了三把刀——孙县丞的佩刀、渭阳那个刀疤脸的朴刀,再加这一把。
赵大从工棚那边跑回来:“骨咄禄干活还挺利索,拉风箱比二柱强,一口气拉了二百下不带喘的。”
“突厥人骑射出身,心肺底子好。”林北把药房的门带上,往工棚走,“你盯着点,别让大牛和二柱欺负他们。干活就是干活,不兴翻旧账。”
赵大应了一声,跟着走两步又小声问:“林北,那阿史那的伤……”
“养一个月。”林北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药房窗户纸透出来的昏黄灯光,“这一个月,骨咄禄他们打锄头,阿史那养伤,谁也不闲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