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集:商路新作物
骨咄禄走了半个月,官道上就来了驼队。
头一拨是五峰骆驼,驮着满满当当的铁矿,黑褐色的矿石块用麻布裹着,拿皮绳捆在驼峰两边。打头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,穿一身灰蓝袍子,腰里缠着花带,手里举着面小旗,旗上绣了个狼头——突厥左厢五部的标记。后头跟着四个赶驼的汉子,其中两个是上回夜里翻墙的熟面孔,见了赵大就低头。
“林北!”胡商老远就喊,汉话比骨咄禄还生硬,“矿!送到了!”
赵大扛着锤子迎上去,掀开麻布看了一眼,矿石成色不错,敲开一块,里头铁锈色鲜亮,掂着坠手。他回头冲庄里喊:“林北!矿来了!成色不赖!”
林北从工棚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半截没锉完的枪管。他看了看驼队,又看了看胡商手里的狼头旗:“骨咄禄呢?”
“骨咄禄没来,我来的。”胡商把旗往地上一插,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牌,正是林北给的凭信,“我叫阿史那·骨勒,骨咄禄的堂弟。他留在部里拢人,让我跑商道。”他指了指后头五峰骆驼,“头一趟,五百斤矿。按你说的,一百斤矿换二十斤成器,五百斤换一百斤铁器。锄头、铁锨、铁锅、铁钉,都行。”
林北把枪管往腰里一别,冲方小满招手:“开市。驼队卸货,铁场出成器。赵大,你带人把库房里打好的锄头搬出来,码在庄门口。”
方小满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账本,搬了张桌子搁在庄门口,桌上摆了算盘、墨盒、空麻纸。她拿白垩石在桌面上画了个表:左边写“收矿”,右边写“出器”,底下画了横线。胡商凑过去看了一眼,指着“收矿”那栏问:“五百斤,写这儿?”
“对。矿卸完了过秤,一斤一斤称,称完了我记账。成器按二十斤一份,你挑,挑好了我划数。”方小满把白垩石递给他,“你认汉字吗?”
胡商摇头。方小满想了想,拿白垩石在“锄头”旁边画了把锄头的图样,在“铁锅”旁边画了个锅。胡商一看就乐了,竖起大拇指:“画得好!”
五百斤矿过了秤,实收四百八十斤——有两块麻布包得松了,路上颠散了,碎矿渣撒在麻袋缝里,抖出来剩了四百八。胡商有点不好意思,拿突厥话跟赶驼的汉子嘟囔了几句,回头冲林北说:“下回多送二十斤补上。”
林北没计较,让赵大从库房里搬出九十六斤成器,按锄头、铁锅、铁钉三样配好了,往骆驼旁边一堆。胡商验了货,拿锄头往地上刨了两下,又拿铁锅敲了敲,听声儿,点了点头,从腰里解下个皮袋子往桌上一搁:“成器抵了。这袋子东西,另算钱。”
林北把皮袋子拿过来解开,里头是几样种子:一包金黄的小粒,比谷子大一圈,捏开一颗里头是白的,闻着有股淡淡的甜味;一包扁圆的褐粒,皮厚,指甲掐不动;还有一包夹在干叶子里的,叶片宽厚,叶背有毛,揉碎了有股冲鼻子的辛香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胡商指了指金黄小粒:“西域黍。沙地能长,旱不死,一亩能收两石。”又指了指褐粒:“豌豆。早熟,种下去六十天能吃。”最后捏起那片干叶子:“芫荽。调味用的,西域人吃肉离不了。”
林北把三样种子各捏了一撮在手里翻看。方家庄的地是河滩沙壤,种麦子产量一般,要是西域黍真能抗旱,能补一季口粮。他把种子包好,冲胡商说:“这三样,我试种。长出来了,下回你拉矿来,我拿成器换种子。长不出来,种子钱从下批矿里扣。”
胡商拍胸脯:“种得活!我阿妈在西域种了三十年,我从小吃黍米长大的。”
第二天林北就在福利院后头开了一亩试验田。方小满带人把地翻了,耙平,分三垄,一垄黍、一垄豌豆、一垄芫荽。种子按胡商说的法子下了土:黍要浅播,撒完了拿脚踩一遍;豌豆点种,间距一尺,坑深两寸;芫荽撒在垄背上,覆一层薄土,浇透了水。
铁头蹲在地头看,问阿史那:“阿那,这黍米好吃不?”
阿史那蹲在旁边拿柴棍划拉土,头也没抬:“不知道。我阿妈以前做过黍米粥,搁羊油和盐,好吃。”
“那你家咋不种?”
“漠北冷,种不活。黍米是从西域换的,拿羊换,一斤黍换两斤羊肉。”
铁头咂了咂嘴:“那一斤黍得多少锄头换?”
阿史那算了算:“方家庄一把锄头换二十斤铁,一斤铁打两把锄头……算不清。”
“你算数还得练。”铁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肩膀。
下了种,林北天天去地里看。头三天没动静,第五天黍垄上冒了绿芽,细细的,跟针尖似的。方小满拿铁尺量了量,三天长了一寸,长得不慢。豌豆也跟着出了苗,就是芫荽没动静,垄背上光秃秃的,一粒芽都没见着。
到了第十天,黍苗长到三寸高,绿油油一排,看着挺壮实。可第十一天出了日头,毒辣辣的,晒了一整天,第二天早上去看,黍苗蔫了半截,叶子卷成筒,拿手一碰就碎。林北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,土是干的,从根底下往外干,地表一层硬壳,拿手指头抠开,底下的土也是半干不湿。
“水浇少了。”赵大拎着桶跑过来,往垄沟里灌水。灌完了,第二天去看,蔫了的黍苗没缓过来,倒是旁边没蔫的又倒了几棵,根烂了——水浇多了,沙壤存不住水,浇下去半天就漏光,再浇又涝了根。
芫荽始终没出苗。林北把垄背的土扒开看了看,种子还在,没烂,就是没发芽。他把土攥在手里捏了捏,沙性太重,有机质少,保不住墒。西域那种种子,沙漠里能活,可沙漠夜里返潮,白天晒干了种子壳硬,得等一场透雨才发芽。方家庄的河滩地一天浇两遍水,表皮干了湿、湿了干,种子壳反复泡了缩、缩了泡,愣是给折腾死了。
胡商骨勒来送第二批矿的时候,林北带他去地里看。黍苗剩了不到三成,豌豆活了一半,芫荽全军覆没。骨勒蹲在地头抓了把土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忽然拍了下脑门:“我忘了!西域黍种之前得拿温水泡一夜,泡完了裹湿布捂两天,露白了再下地。我阿妈都这么干,我光想着教你们下种,把泡种的事忘了。”
林北把这话记下来,拿白垩石写在木牌上,插在试验田头:黍种先泡一夜,湿布捂两天,露白下地。写完了他蹲在地头,把手里那把干土攥了攥,问骨勒:“西域那边,除了黍、豌豆、芫荽,还有啥耐旱的作物?”
骨勒掰着手指头数:“还有胡麻,榨油吃的,耐旱;还有苜蓿,喂马喂羊都行,根扎得深,能把沙地养肥;还有甜菜,根能熬糖,叶子能喂猪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那些种子我这次没带,下回给你捎。”
“捎。”林北把干土拍掉,站起来,“下回多捎几样。方家庄的地不比西域差,就是缺水缺肥。你把耐旱的作物都捎来,我一样一样试。试出能在沙壤里活的,我拿铁器换种子,换多少都行。”
骨勒把这话听进去了,回头冲驼队喊了一嗓子,几个赶驼的汉子跑过来,把第二批矿卸了。卸完了,骨勒从骆驼背上解下个小布包,往林北手里一塞:“这是我阿妈让带的,黍米,今年新打的。你拿回去熬粥尝尝,搁羊油和盐,好吃。”
林北捏了颗黍米放嘴里嚼了嚼,粗粝,有点甜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往庄里走:“方小满!把黍米收好,晚上熬粥,全院一人一碗。”
铁头在后头追着问:“师父,芫荽没出苗,那这垄地种啥?”
“种苜蓿。”林北头也没回,“下回骨勒捎种子来,先种苜蓿养地。地养肥了,再种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