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8集:苜蓿轮作
试验田里三垄地,两垄半荒了。黍苗稀稀拉拉剩了几棵,豌豆让虫啃得只剩光秆,芫荽从头到尾没露头。可垄背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片绿来,叶子碎碎的,三片一簇,贴地长,蔓子往四面爬,把垄沟都快盖满了。
林北蹲在地头翻了半天书——方小满从县衙书办那儿借来的《齐民要术》,里头夹了张胡商骨勒写的纸条,歪歪扭扭几个汉字:苜蓿,耐旱,根深,养地。他拿铁尺往土里一插,拔出来看尺面上沾的土,黍垄的根只扎了两寸深,底下全是干沙;苜蓿蔓子底下的根扎了半尺还多,须根上挂着湿泥巴,底下的沙土攥在手里潮乎乎的。
“方小满。”
方小满从院子里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算盘,蹲在地头看林北拔出来的那棵苜蓿。林北把根上的土抖了抖,须根密密麻麻的,每根须根上都有小疙瘩,抠开一个里头是粉红色的汁水。
“书上说,这东西根上长瘤子,能把空气里的氮气变成肥。”方小满拿铁尺比了比根长,“《齐民要术》里写,种苜蓿一年,地肥得流油。西域人拿苜蓿喂马,马吃了膘肥体壮,毛色发亮。”
林北把苜蓿根搁在地头,站起来往庄里走:“去把老周头和几个老农叫来。”
老周头来得快,后头跟着六个老汉,都是方家庄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老把式。林北把苜蓿根往桌上一搁:“这叫苜蓿。我想在地里轮着种——今年种一茬苜蓿,养地;明年翻耕了种麦子,产量至少涨两成。”
老周头凑过去看了看苜蓿根,拿指甲抠了抠根瘤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林北,这玩意儿能顶饭吃?人不能吃,喂牲口倒是行,可咱庄上就几头驴,喂多了也没用。好地留着种麦子多打粮,种一年草,少收一季麦子,你算过账没有?”
“算过。”林北从怀里掏出方小满昨儿晚上算的账本,翻开,“一亩地种麦子,好年景打一石二,差年景八斗,均下来一石。种苜蓿不占地力,第二年种麦子能打一石五。两年合一块儿,一亩地打两石五,比连种两年麦子多打半石。”
老周头掰手指头算了算,还是摇头:“那是丰年。赶上旱年呢?麦子好歹能收点,苜蓿万一旱死了,连草都没得吃。”
另一个老汉接了话茬:“再说了,苜蓿种一年,地里的虫啊病啊跟着来。麦子种惯了的地,你掺一茬草进去,万一把虫子招来,明年麦子遭殃,谁担这个责任?”
林北把账本合上:“不试怎么知道?”
老周头跟几个老汉对看了一眼,都不吭声。半晌,老周头叹了口气:“你非要试,拿福利院后头那三亩河滩地试。那地本来就不打粮,种啥都歉收。试成了,你再说服大伙;试砸了,大伙也不亏。”
林北点了头:“行。三亩河滩地,我包了。种砸了,赔产从我工钱里扣。”
第二天林北带人在河滩地撒了苜蓿种。骨勒这回带的种子多,不光苜蓿,还捎了一小包胡麻。林北把三亩地分两半,一亩半种苜蓿,一亩半还种麦子,拿铁尺划了界,地头插了木牌标明。方小满天天去地里看,拿铁尺量苜蓿蔓子长了多少,量完了记在账本背面。
苜蓿长得比黍快多了。十天出苗,二十天蔓子就爬了半尺长,一个月不到把地皮盖得严严实实。林北拿铁锹挖了一棵,根扎了一尺二寸深,须根上的瘤子比头一回见的还大,粉红色汁水把锹面都染了。隔壁那亩半麦子反倒黄瘦,叶尖打卷,秆子细得跟麻线似的。
到了秋天,苜蓿割了三茬。头茬割了三百斤鲜草,二茬二百八,三茬二百五,加起来八百多斤。林北让赵大把草铡碎了拌上麸皮喂马。庄上那几头驴先吃,吃了半个月,原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驴毛色油亮起来,拉磨蹄子带风。赵大骑了一圈回来,咂着嘴说:“这驴跑得比从前快了一半。”
真正见着大阵仗是入冬前。陇右道折冲府来方家庄调铁器,带队的是个校尉,姓郭,带了二十匹军马,个个瘦得屁股尖尖,马鬃打结。郭校尉说吐蕃那边闹得凶,军马不够膘,跑不动长途,先来调一批马蹄铁,顺道歇歇马。
赵大把郭校尉安排在庄后头马厩里,问林北:“喂啥?”
“喂苜蓿。”
郭校尉没见过苜蓿,看着赵大把一捆绿草往槽里搁,皱着眉问:“这草能喂马?别喂坏了。”
“喂坏了算我的。”赵大拿铡刀切了一筐,拌了麸皮端到槽前头。军马闻着味儿就凑过来,头一匹伸嘴叼了一口,嚼了两下,耳朵竖起来了,埋头猛吃。二十匹马一会儿工夫把槽底舔得干干净净,有匹枣红马吃完了还拿脑袋拱槽帮子,意思是再来点。
郭校尉蹲在槽边看了半天,第二天一早去看马,愣住了。那匹枣红马昨晚睡的是草铺,今早站起来毛色发亮,原先瘪下去的肚子圆了半圈,拿手按了按脊背,膘厚了一层。
“这草什么来头?”郭校尉找着林北问。
“苜蓿。西域传来的,耐旱养地。喂马长膘,喂牛长肉。”林北把地头那捆干苜蓿拎过来给他看,“方家庄试种了三亩,明年打算扩到二十亩。你们折冲府要是要草料,我按市价折半给,拿军马粪换也行。”
郭校尉在马厩里转了八圈,把二十匹军马挨个摸了一遍,有一匹黑马原本瘦得后胯塌了,这会儿后胯圆鼓鼓地撑着皮。他掏出随身带的戥子称了称草料分量,又看了看马槽旁边堆的苜蓿捆,忽然冲林北拱手:“林匠首,我回去跟我们将军说一声——你们这苜蓿,有多少我们要多少。拿啥换都行,军马粪管够。”
郭校尉走的时候,二十匹军马明显比来时精神,蹄子刨着地,马鬃都顺了。赵大站在庄门口看马队走远,回头问林北:“苜蓿真这么神?”
“不神。”林北把地头的木牌拔起来,重新插到二十亩那块地里,“就是根扎得深,把底下的肥吸上来了。明年这片地翻耕了种麦子,不用上肥,产量准比今年高。”
方小满从院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封信:“林叔!郭校尉留的,说他们将军想派人来学苜蓿种植,问咱收不收学徒?”
林北把信接过来看了看,折好揣进怀里:“收。收学徒不收学费,管吃管住,学成了回去自己种。但有一条——种出来的苜蓿,头三年优先供方家庄军马场,按平价收。”
赵大乐了:“那咱这苜蓿越种越多,往后方家庄成军马草料基地了?”
“不止。”林北把铁尺往腰里一别,往庄里走,“地养肥了,麦子产量上去,口粮就宽裕。口粮宽裕,匠人肚子饱了,铁打得更多。马场马壮了,跑商道跑得更远。苜蓿这一棵草,串起来的是整条链子。”
当天晚上,老周头端着一碗黍米粥蹲在试验田边上,看着地里那茬新冒出来的苜蓿苗,闷头喝完了粥,把碗往地头一搁,冲林北喊了一嗓子:“林北!明年我那三亩好地,匀一亩出来种苜蓿!”
林北在院子里应了一声:“行!种好了,麦子多打两斗,你别忘了请我喝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