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集:醉话反思
书名:大唐第一兵工厂 作者:知遥 本章字数:207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8

第431集:醉话反思

三碗酒下肚,程咬金的话就密起来了。

 

偏殿里没外人,就李世民、林北、程咬金仨,围着一张矮桌坐。桌上是内侍新搬来的那坛陇右黍米酒,坛子不大,程咬金一个人喝了快半坛。他喝酒不用杯,拿碗,一碗接一碗,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舌头就大了,第四碗没喝完,人从椅子上出溜下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背靠着桌腿,仰着脑袋冲李世民傻笑。

 

“陛下……”程咬金拿筷子敲了敲桌沿,“臣……臣说句不该说的……”

 

“你说。”李世民端着自己的碗,没怎么喝,碗里的酒下去得慢。

 

“臣觉得……陛下怕林北。”程咬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拍得歪了,“不对,陛下不怕林北。陛下怕……怕匠盟。怕匠盟大了,管不住了,往后长安城里铁匠说了算,陛下说话不好使了。”

 

李世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,酒晃出来洒在袖口上,洇了一片。他没擦,把碗搁下,看着程咬金:“老程,你喝多了。”

 

“臣没多!”程咬金拍着胸脯,啪地一声,“臣心里清楚着呢。陛下你想,先头匠人自治,你准了。后来匠人签合同,你准了。再后来匠人查账、匠人验尸、匠人打县丞——你一回一回都准了。可你每回准完了,夜里睡不着觉,臣知道。臣在玄武门值夜的时候看见过,陛下御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。”

 

李世民没说话,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一圈。

 

程咬金转头看林北,拿手指头点着他:“林北,你也有怕的。你怕官。你从方家庄到长安,一路上见着当官的绕道走。刘主簿撕你合同,你告御状;孙县丞杀你匠使,你验尸查凶;李世民要抽三成税,你拿个铁算尺跟他算累进。你每一回都跟官斗,可你斗完了还是怕官。怕官抢——抢你的匠人,抢你的铁场,抢你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徒弟。”

 

林北端着碗没吭声。碗里的酒映着偏殿的烛火,一晃一晃的。

 

“你俩,”程咬金拿手指头来回比了比,“一个怕匠盟大了管不住,一个怕官家伸手抢。你俩坐一块儿就吵,吵完了各干各的。可你们想过没有——方家庄的铁器卖给谁?卖给陇右的农户。陇右的农户多打粮,多交赋税,赋税养军马。军马护的是谁?护的是陇右的农户,也是方家庄的匠人。你俩一个管打铁一个管打仗,打铁的怕官抢,管官的怕铁匠大了——可你俩要是不往一块儿使劲,陇右的黍米谁种?军马的草料谁供?吐蕃打过来,你林北的铁场能挡骑兵?”

 

程咬金说完,抓过酒坛子又倒了半碗,灌下去,脑袋往桌腿上一歪,打起了呼噜。

 

偏殿里安静了。偏殿外头刮着风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,光影从窗户纸上透进来,在程咬金打呼噜的脸上晃。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袖口那片酒渍,忽然开口:“林北。”

 

“臣在。”

 

“老程这话,糙。可朕听着,句句在理。”李世民把碗端起来,又放下了,“朕确实怕。朕怕你匠盟大了,朕说话不算数。朕也怕地方官把你的匠人逼急了,你林北带着铁场的人跟官府对着干。朕更怕朕一个没看住,下头的人阳奉阴违,把你逼得没路走,你干脆反了。”

 

林北把碗搁在桌上:“臣不反。”

 

“朕知道你不反。可朕怕的是下头的人把你逼到那个份上。孙县丞杀张二的时候,你要是性子再烈一点,带着方家庄四百户匠人围了渭阳县衙,朕怎么办?朕派兵去镇压,方家庄就没了。朕不派兵,各州县都学孙县丞,你林北就是第二个张二。”李世民把袖口的酒渍一捋,“老程说你怕官抢,朕怕你反。咱俩都怕,怕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
 
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把弯尺从腰里抽出来,搁在桌上。弯尺弯得两头快扣上了,搁在桌上立不住,滚了半圈,被程咬金的呼噜声震得往桌沿挪了挪。

 

“陛下,”林北开口了,“臣怕官抢,是因为臣不知道官什么时候抢、抢多少、抢完了还还不还。刘主簿撕合同,臣能告。孙县丞杀人,臣能查。可下回呢?下回要是来个不撕合同也不杀人、就是拖着的官——赔款拖三个月,铁料拖半年,匠人拖到没脾气自己走人,臣拿什么告他?告他慢?告他懒?律条上没这一条。”

 

李世民把弯尺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翻,弯得不成样子了,刻度还在,背面的“匠盟学造”四个字磨得只剩“匠”“学”俩字。他把弯尺搁回桌上:“你说得对。朕的律条管不了懒官、慢官、拖着不办的官。朕也管不过来天下这么多州县——朕就一个人,一双眼,看得了长安看不了陇右。”

 

程咬金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,好像是“酒呢”,又睡过去了。

 

“朕想了一件事。”李世民把碗端起来,把最后那口酒喝了,空碗搁在桌上,站起来,“朕明天去方家庄看看。”

 

林北抬头看他。

 

“朕不穿龙袍,不摆銮驾,就带几个随从,从长安骑马去。朕要看看你那铁场怎么打的铁、学堂怎么教的字、福利院怎么养的孤儿。朕还要看看你那个双版教材——明版交县衙、实版进学堂,到底是怎么个明一套实一套法。”李世民弯腰把程咬金从地上拽起来,老程迷迷糊糊抱着李世民胳膊不撒手,嘴里含含糊糊喊“再来一碗”,被李世民一把推给林北,“你把老程送回去。明儿一早,你也不用回方家庄了,跟朕一道走。”

 

林北扶着程咬金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,李世民在后头又喊了一声:“林北。”

 

“臣在。”

 

“把你那弯尺扔了,换把新的。朕去方家庄,你要是还拿把弯成圈的尺子量东西,朕看着难受。”

 

林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弯尺,两头扣一块儿,跟个铁环似的,确实不像话。他把弯尺揣回怀里:“臣回去就换。”

 

程咬金在林北肩膀上迷迷糊糊抬起头:“换啥?换尺?臣那儿有把新的,铜的,明儿给你捎来——你先把臣送回去,臣走不动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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