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集:不怒反笑
锉到晌午,李世民总算锉出一块两头一般平的铁片。说是“一般平”,其实拿铁尺一卡,中间还是凹了半毫,两头翘着,像片柳叶。他举着铁片对着光照了照,觉得差不多,站起来往大牛那边走。
“锉完了。”
大牛接过去拿铁尺卡了卡,又翻过来看了看,嘴角往下撇了撇:“半毫。图纸上要的是正负一毫,你这超了。”他把铁片往砧子上一扔,“重锉。”
李世民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蹲回去,把铁片翻了个面,拿锉刀重新找平。二柱从旁边过,探头看了一眼,乐了:“李二,你这锉法不对。你光锉两头,中间不碰,越锉越翘。你得反过来——中间留半毫,拿锉刀斜着走,一刀压一刀,慢慢找。”他蹲下来,从李世民手里拿过锉刀,在铁片上走了三刀,“看见没?斜着走,锉刀跟铁片成三十度角,别横着平推。”
李世民照着试了三刀,果然顺多了。二柱拍了拍他后脑勺:“对喽!早这么锉不就完了?蠢手!”拍完了站起来走了,跟拍自家兄弟似的自然。
李世民摸了摸后脑勺,忽然笑了。在宫里谁敢拍他后脑勺?程咬金喝多了最多拍他肩膀,拍完了还得跪下来请罪。二柱拍完他后脑勺,转身就去给别人指点,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
“李二,锉好了没?”大牛在炉子那边喊。
“快了快了。”李世民低头接着锉,这回锉得认真,斜着走刀,一刀压一刀,边锉边拿手指头摸,摸完了拿铁尺卡。又锉了小半个时辰,举起来喊:“大牛,好了!”
大牛接过去卡了一遍,点了点头:“这回成了。正负半毫,能用。”他把铁片搁到一边的成品筐里,冲李世民说,“下午接着锉,筐里那堆废片全锉平了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
正说着,林北从工棚门口走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,碗里是方小满熬的黍米粥,搁在门口桌上:“都歇会儿,喝粥。”匠人们涌过来端碗,李世民跟着排队,排到跟前林北给他舀了一勺,递碗的时候俩人对了一眼。
林北没吭声,李世民也没吭声。林北递碗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点了两下——那是他们昨晚约好的暗号,意思是“朕在这儿呢”。李世民接碗的时候手指头在碗底叩了一下,回了个“知道了”。
“李二。”林北舀完了粥,故意大声喊了一句,“上午锉了几块?”
“三块。废了一块。”
“废了扣工钱。一块废片扣一文,中午粥钱抵了。”
李世民端着碗愣了愣,随即笑着点头:“行,扣。”蹲到墙角喝粥去了。二柱凑过来跟他蹲一块儿,拿胳膊肘杵他:“李二,你上午锉的那块我看了,斜刀走得不错。就是性子急,锉两下就想撂手,往后稳着点。”
“嗯,记住了。”
“你以前念书的?”
“念过几年。”
“念书好,认字。我大字不识一箩筐,图纸上的字全靠方小满念给我听。”二柱吸溜了口粥,“你要是不嫌工钱少,往后多来几天,我教你捶铁,你教我看图纸上的字,咋样?”
李世民把碗搁下来,看着二柱那张沾了煤灰的脸:“你不嫌我蠢?”
“蠢是蠢了点,教得会就不算蠢。”二柱把粥喝完了,拿袖子抹了嘴,“我头一天来学打铁,大牛骂了我三天蠢货。第四天我打出一根直钉,大牛说还行,那就是夸我了。”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,“走,下午我教你认火候。炉子里的铁烧到啥颜色该干啥,我一样一样指给你看。”
下午李世民真跟二柱蹲在炉子边上认火候。樱桃红、橘黄、亮黄、白热,四道火色二柱一样样指给他看,每说一样就夹一块铁坯搁炉子里烧给他瞧。李世民看得仔细,还拿手比画着记,嘴里念叨“樱桃红翻面,橘黄下锤,亮黄精锤,白热得退火”。二柱在旁边点头:“对喽!你这记性比我强,教一遍就会。”
临收工的时候,林北从匠盟堂出来,手里拿了把铁尺——新的,铜的,赵大昨儿从镇上捎回来的,尺面上刻了刻度,背面刻着“匠盟学造”。他走到工棚门口,冲里头喊:“李二,出来一下。”
李世民放下锉刀走出来。林北把铁尺递过去:“你锉的零件,勉强够格。这把尺奖你的,往后随身带着,量尺寸用。”
李世民接过铁尺,翻过来看背面的字,看了半晌,抬头冲林北笑了一下。那笑跟上午被二柱拍后脑勺时笑的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往上扯,眼睛弯着,没有半分天子的架子。
“林北,”他低声说了句只有俩人听得见的话,“匠人不易,朕懂了。”
林北把弯尺往腰里一别:“懂了就行。明儿还来不?”
“来。还有半筐废片没锉完呢。”
“那明儿早点来,二柱说你火候认得差不多了,明儿教你捶铁。”
李世民把铁尺揣进怀里,跟林北摆了摆手,往庄口走。二柱从工棚里追出来:“李二!明儿接着来啊!我教你捶铁!”李世民回头应了一声:“来!”
赵大蹲在庄口墙根底下等着,看见李世民走过来,赶紧站起来。李世民把怀里的铁尺掏出来给他看:“你看,林北奖的。”赵大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,嘀咕了一句:“铜的,比我那把铁的值钱。”又抬头看了看李世民那张还沾着煤灰的脸,“您这脸……”
“不擦了,回长安再洗。”李世民把铁尺揣回去,翻身上马,“走,回去。”
赵大也上了马,跟在后头往长安方向走。走出去二里地,李世民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方家庄方向。工棚的烟囱还冒着烟,叮叮当当的锤声顺着风飘过来,一阵一阵的。
“赵大。”
“啊?”
“你说二柱知道我是谁不?”
赵大想了想:“应该不知道。知道了哪敢拍您后脑勺。”
李世民笑了一声:“不知道好。不知道才拍得实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