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集:工业城起
方家庄外头那片荒地,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,石头疙瘩遍地都是,犁都犁不动,荒了不知道多少年。林北站在荒地正中间,把一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锹头入土三寸,锹把上缠了根红布条,风一吹,布条朝南飘。
“赵大,桩呢?”
赵大扛着根枣木桩子从草棵子里蹚过来,身后跟着二柱、大牛、老周头,还有几十号匠人,每人手里拎着锤子、铁锹、石灰桶。赵大把桩子往林北脚边一杵:“来了!这根是头桩,我拿枣木削的,削了一宿,你看看直不直?”
林北拿眼一瞄,桩子削得倒是直,就是粗了半圈,跟个棒槌似的。他没计较,把桩子往铁锹插的坑里一竖,抄起赵大手里的大锤,咣咣咣三锤砸下去,桩子入土一尺,稳当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“划线!”
方小满抱着石灰桶跑过来,拿铁锹尖在地上划了条弧线,石灰撒下去,白花花一道,从桩子往东延伸出去五十丈,又拐了个弯往北,再折回来往西。围着的匠人跟着石灰线走,走了一圈回到桩子跟前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——方圆五十亩,比整个方家庄的宅基地加一块儿还大。
“林北,这圈的是啥?”老周头拿脚踩了踩石灰线。
“工业城。”林北把规划图从怀里掏出来,往赵大手里一塞,赵大扯着图两头一拉,匠人们围上来看。图纸上画得密密麻麻:北边是高炉区,画了三座高炉,中间那座最大,烟囱比树还高;东边是机床区,一排排的刨床、钻床、车床,拿方框子标了位;南边是仓库和货栈,挨着官道;西边空了一大片,只画了两条平行的铁线,从高炉区一直延伸到官道上,旁边批了两个字:铁路。
“铁路是啥?”二柱凑过来问。
“铁打的轨道。”林北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,“两根铁条铺在地上,车轮卡在铁条上跑,一匹马能拉一千斤货,比土路上跑车省一半力气。往后铁场的铁锭、机床、锄头,全从铁路运到官道上,再装驼队往长安送。”
大牛盯着图纸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这得多少铁?”
“先铺二里地试试。铁轨用熟铁打,一根一丈长,两根并一排,底下垫枕木。二里地统共四百根轨,一根五十斤,两万斤熟铁。”林北拿树枝戳了戳图纸上的高炉区,“铁从高炉来。这三座炉子建起来,一天出五千斤铁水,半个月就把铁路的铁轨打够了。”
匠人们互相看了看,没人吭声。老周头咂了咂嘴:“林北,这么大的阵仗,得多少人?”
“方家庄现有匠人四百多户,全拉上来,分三班倒。高炉区一百号,机床区一百号,铁路和仓库一百号,剩下的一百号轮班备料、运炭、打杂。赵大总管事,老周头管高炉,大牛管机床,二柱管铁路,方小满管账。”
赵大把大锤往地上一杵:“那还等啥?开干!”
当天下午,方小满把规划图钉在工棚外头的木板上,拿油布盖了,怕下雨淋湿。萨保领着驼队从漠北拉来的铁矿卸在荒地边上,堆了小山高。匠人们按林北分的班站成三排,赵大站在前头吼了一嗓子:“工业城,起!”
几十把锤子砸在铁砧上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老周头带人挖高炉地基,铁锹翻飞,黄土堆了一人多高。大牛带着机床班清理地面,石头疙瘩搬走,坑洼填平,石灰线画得笔直。二柱领着铁路班从官道那头开始铺枕木,一根一根排过去,排了半里地长。
林北蹲在工棚里,铺开另一张规划图——这张比外头挂的那张细得多,高炉的画法标了炉膛尺寸、风口角度、出铁口高低;机床的画法标了齿轮模数、丝杠螺距;铁路的画法标了铁轨截面、枕木间距。墨迹是新的,方小满昨儿连夜描的,有的地方墨还没干透,拿手一蹭就糊。
他正拿铁尺比着图纸校尺寸,窗户外头忽然响了一声。林北抬头,外头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低下头接着校尺寸,又响了一声——这回听清了,是脚踩在草棵子上的沙沙声,不止一个。
林北把图纸卷起来,往桌角的竹筒里一塞,竹筒上头盖了块油布,油布上压了把锉刀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冲外头喊了一嗓子:“赵大!带人巡一圈,西边草棵子里有动静!”
赵大带着几个人往西跑了。林北回到桌前,把竹筒拿起来掂了掂,又放回去,从桌底下抽出另一卷纸——这张是假的,画了个乱七八糟的草图,高炉画成方的,铁路画成弯的,机床就画了几个圈。他把假图塞进竹筒,真图揣进怀里,躺到铺上假寐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林北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:风刮草棵子的沙沙声、远处高炉工地值夜班匠人的咳嗽声、还有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,从工棚后墙绕到窗户底下。然后是刀尖割窗纸的滋啦声,一只手从破洞里伸进来,摸到桌上的竹筒,抽走,缩回去。脚步声远了。
林北睁开眼,翻了个身,接着睡。
天亮的时候赵大跑回来,脸涨得通红:“林北!规划图丢了!竹筒空了!”
二柱和大牛也跑来了,一人一句:“咋整?”“追不追?”“往哪边跑的?”
林北从铺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从怀里掏出那卷真图,往桌上一铺:“图在这儿。丢的是假的。”
赵大瞪眼:“假的?你啥时候换的?”
“昨儿夜里。窗户纸被割的时候我醒着,看着他把假图抽走的。”林北把真图展开,拿铁尺压住四角,“假图上画的高炉是方的,真高炉是圆的。假铁路画了个大弯,真铁路是直的。偷图的人回去照着假图建,建出来一堆废铁。”
赵大挠头:“那咱不追了?”
“追什么?他偷了假图,回去交差,上头一看,方家庄的高炉是方的——要么以为咱蠢,要么以为咱故意糊弄,不管哪种,他们自己先乱一阵。”林北把真图叠好,重新塞进竹筒,这回拿油布裹了三层,塞到铺板底下的暗格里,“咱该干啥干啥。高炉地基挖到哪儿了?”
赵大愣了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挖了半人深了,老周头说再挖两天就能砌炉底。”
“催他快点。砌完了炉底,高炉往上起,一个月内点火。”
赵大应声跑了。二柱跟在后头,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林北,那偷图的人要是再回来呢?”
“再回来就再给他一张假的。”林北把暗格盖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下回画张更假的——高炉画成三角的,铁路画成麻花的。他偷一回,咱画一回,看谁费纸。”
二柱乐着跑了。林北蹲在工棚门口,看外头荒地上匠人们干得热火朝天,高炉地基的土堆越垒越高,铁路的枕木排出去半里地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铁尺,拿手指头弹了一下,叮的一声脆响。
“偷吧。”他自言自语,把铁尺别回腰里,“偷了图偷不了手艺。手艺在手上,图算个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