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集:内鬼旧监
工棚里真图铺在桌上,林北拿铁尺压着四角,赵大趴在对面对着假图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桌子:“高炉方位画反了!真的高炉在庄北,假的画在庄南。铁路也是,真的从北往南铺,假的从东往西绕。这要是照着假的建,铁水出炉得往南流,铁路得从东边绕个大弯——多花三成料钱,还耽误工期。”
“看出来就行。”林北把假图卷起来,“偷图的人回去照着建,建到一半发现不对,再回来偷——那时候咱真图都建完了。”
赵大挠头:“那内鬼是谁?庄里四百多户匠人,挨个查?”
“不用挨个查。”林北从怀里摸出本册子,方小满的账本,翻到前几页,“能摸进工棚偷图的,得知道工棚夜里没人——值夜班的匠人都在高炉工地,工棚这块儿后半夜是空的。能知道这个的,只有各班的管事和庄上的老人。”
赵大掰手指头:“管事就那几个,老周头管高炉,大牛管机床,二柱管铁路,方小满管账,我总管事——都是咱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里头也有心思不一样的。”林北把账本合上,“昨儿夜里偷图那个,割窗纸的时候手稳,是个干过细活的。你想想,庄里谁干过细活、又对规划图这么上心的?”
赵大想了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:“将作监的人!上回县衙派来的那个将作监丞,姓陆的,说是来‘协办铁场事宜’,在庄里住了半个月,天天往工棚边上转。老周头跟我提过一嘴,说这姓陆的老打听高炉怎么砌、图纸搁哪儿。”
“他现在人呢?”
“还住在庄东头老刘家偏房里,说是‘帮着画图纸’。”
林北把真图收进暗格,假图重新塞进竹筒搁回桌上:“赵大,你去找方小满,让她盯住那个姓陆的。他出门,方小满跟;他跟谁接头,方小满记。记清楚了回来报我。”
方小满接到活儿的当天下午就盯上了。姓陆的傍晚出了老刘家,胳膊底下夹着个包袱,往庄门方向走。方小满假装去井台打水,拎着桶跟在后头,隔着二十步远。姓陆的出了庄门,没往官道上走,拐进了庄外那片杨树林。方小满把桶搁在树后头,蹑手蹑脚跟进去,隔着七八棵树看见姓陆的站在林子深处,对面站着个穿灰布衫的人——方小满认出来了,是上回跟着卢家轿子来方家庄的那个门阅管事。
姓陆的从包袱里抽出竹筒,倒出那卷假图,递给门阅管事。管事展开看了看,从怀里掏出一摞铜钱,往姓陆的手里一塞。铜钱摞得不够齐,最底下那枚从指缝里滑出来,掉在落叶上,咕噜噜滚出去两尺远。姓陆的弯腰去捡,手刚摸到铜钱,后脑勺上抵了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“别动。”林北的声音从树后头响起来。
姓陆的僵住了。门阅管事扭头要跑,赵大从另一棵树后头闪出来,锤子往地上一杵,堵住了去路。
林北从树后走出来,火枪枪口抵着姓陆的后脑勺。姓陆的慢慢举起手,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:“林……林匠首……”
“将作监丞陆文昭。”林北拿火枪点了点他后脑勺,“你在方家庄住了半个月,吃我的粮,喝我的水,夜里翻我工棚的窗户。卢家给了你多少钱?”
姓陆的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,铜钱撒了一地:“林匠首,我……我是将作监的人,将作监上头压着工部,工部卢侍郎递了话,让我把规划图弄到手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你就偷?”赵大把锤子往姓陆的脚边一墩,“你偷了图回去,卢家照着建,建歪了塌了,死的是匠人!你也是匠人出身,将作监丞干了十几年,你不知道高炉砌错了要炸膛?”
姓陆的趴在地上磕头:“林匠首饶命!图我交出来了,铜钱我一文没花……”
林北把枪口从他后脑勺上移开,弯腰把地上的假图捡起来,拍了拍土,往姓陆的怀里一塞:“拿着。”
姓陆的愣住了,捧着假图不敢动:“这……”
“带回去给卢家。他们不是要图么?给他们。”林北把火枪收了药,靠在树上,“你回去就说,方家庄的规划图就长这样。高炉在庄南,铁路从东往西绕。卢家要是照着建,建到一半铁水流不出来,铁路绕弯绕得车马过不去,回头找你算账的时候——你别来找我。”
姓陆的捧着假图,抬头看林北,一脸不敢相信: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
“杀你干什么?你死了,谁给卢家送假图?”林北蹲下来,跟姓陆的平视,“陆文昭,你在将作监干了十几年,砌过高炉、修过城墙,手艺不赖。卢家给你那点钱,够你花几年?你回去把假图交了,卢家那边你交差,我这边你欠我一个人情。往后卢家再让你干什么,你先来告诉我。”
姓陆的抱着假图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磕了个头:“林匠首,我……我回去交差。卢家要是问我,我就说图是从工棚偷的,高炉在庄南,铁路绕弯。”
“对。就这么说。”林北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还有——你走之前去趟匠盟堂,方小满给你拿五斤铁钉、两把铁锨,算我送你的。你回去将作监,该砌高炉还砌高炉,该修城墙还修城墙。手艺别荒了。”
姓陆的爬起来,抱着假图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门阅管事被赵大扣在树林里,搜出身上带的铜钱和卢家的对牌,赵大问林北:“这个咋办?”
“让他也走。回去告诉卢承祖,方家庄的图被他偷了,高炉建在庄南——说得越真越好。”林北把火枪背回肩上,“卢家照着假图建,建歪了,死的是他们自己的银子。咱一枪没放,让他们自己往坑里跳。”
赵大把门阅管事推了个趔趄:“滚!回去跟卢家说清楚,图是你们花铜钱买的,高炉在南边!”
门阅管事连滚带爬跑了。方小满从树后头探出脑袋,手里还攥着那枚滚出去的铜钱:“林叔,这枚铜钱咋办?”
“留着。记账上,记一笔‘卢家买图款,收铜钱一枚’。”林北往庄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方小满,你今儿盯得不错。晚上加一碗粥。”
方小满把铜钱揣进兜里,追上来:“林叔,那姓陆的回去真能交差?”
“能。他捧着假图回去,卢家一看——高炉在庄南,跟探子报的‘高炉在庄北’对不上,卢承祖头一个骂的就是门阅管事‘怎么打探的’。狗咬狗一嘴毛,咱接着建咱的。”
当天晚上,高炉工地上灯火通明。老周头带人砌到了第二层炉壁,大牛那边机床地基夯平了,二柱的铁路铺出去一里地。林北站在荒地中间那根枣木桩子旁边,把真图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,又叠好揣回去。
赵大蹲在旁边啃干粮,忽然问:“林北,卢家要是照着假图真建了高炉,炸了膛,死人咋办?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,把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:“卢家建高炉,用的是他们自己征的匠人。那些匠人没签合同,没认股,没学过双版教材——死了白死。咱管不了。可等卢家炸了膛、死了人、花了冤枉钱,下头那些州县官就得掂量掂量:是照着卢家的假图建,还是照着方家庄的真图建。”
赵大嚼着干粮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:“那咱这假图送出去,比送真图还管用。”
“假图杀人,真图救人。卢家自己选的假图,死了人怪不得咱。”林北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去,催老周头加快砌炉壁。卢家那边一炸膛,咱这边高炉得点火了——让他们看看,真高炉出铁水是什么阵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