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集:错城破产
卢家在高陵县圈的那块地,比方家庄的荒滩大了三倍。管事姓周,是卢承祖的远房外甥,在将作监挂了个九品主簿的衔,从来没正经砌过一座炉子。他捧着从方家庄“弄”来的规划图,在工地上支了张桌子,拿铁镇纸压住图角,对着几十号征来的匠人比画。
“照图建。高炉在庄南,三座并排,中间那座最大的先起。”周管事拿树枝戳了戳图上画得密密麻麻的高炉,“炉基往下挖一丈,石头砌底,青砖砌身,铁箍箍三道,烟囱出地三丈。”
底下有个老匠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图,眉头拧成疙瘩:“周管事,这炉基画得不对。高炉炉基得往深里挖到实土层,拿碎石夯三遍再砌石头,图上没标夯层,光画了个方块。还有这炉身——图上这三道铁箍的间距不一样,中间宽两头窄,铁水一胀,箍不住。”
周管事拿树枝敲了敲桌子:“你懂还是图懂?这是从方家庄弄来的真图,林北亲手画的!林北是谁?匠盟盟主!陛下都去他工棚拉过风箱,你一个乡下来的老匠人,比陛下还懂?”
老匠人嘴张了张,退回去了。旁边几个匠人互相看了看,没人再吭声。
炉基挖了三天,挖到八尺深的时候冒了水——高陵县这块地底下水位高,挖到一丈就渗水。周管事让人拿木桶往外舀,舀了两天没舀干净,急了,让匠人直接往水里填石头:“水底下砌石头,水被石头压住了,自然就干了。”石头填下去,水面晃了晃,又漫上来,裹着泥浆把石头缝糊了个严实。炉基砌到两尺高的时候,歪了——一边高一边低,高低差了三寸。
老匠人又凑上来:“周管事,炉基歪了。高炉讲究‘平如水、直如线’,歪了三寸,炉身砌上去重心偏,点火一烧,炉壁受力不匀,非裂不可。”
周管事瞅了一眼歪炉基,心里也有点打鼓,可嘴上不认:“歪了点怕什么?砌炉身的时候往正了找补,上头正了下头就看不出来了。”他指挥匠人接着砌,炉身往上走了两丈,越走越歪,到炉腰的地方往南斜出去半尺。匠人们砌一块砖骂一句娘,周管事只当没听见。
点火那天是六月初八。卢承祖亲自从长安赶来,穿了件新绸衫,站在离炉子五十步远的地方,拿帕子捂着鼻子。周管事举着火把往炉膛里一捅,炭火引着焦炭,火苗子从炉口窜出来,热浪扑得周围的人往后退。
烧了半个时辰,炉腰上开始冒青烟——不是烟囱冒的,是炉壁砖缝里渗出来的。周管事拿袖子擦了把汗:“没事没事,新炉子头一回烧,砖缝里的湿气往外蒸,蒸完了就好了。”
又烧了半个时辰,青烟变成了黑烟,砖缝里开始往外淌黑水。老匠人扯着嗓子喊:“周管事!炉壁裂了!快停火!”
周管事还没反应过来,炉腰上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道裂纹从铁箍底下横着撕开,裂缝里喷出火舌,把旁边一个匠人的棉袄袖子燎着了。那匠人就地打滚扑灭了火,爬起来就跑。紧接着第二道裂纹、第三道裂纹,铁箍崩飞了一道,砸在十步外的土墙上,把墙砸塌了半截。铁水从裂缝里淌出来,红亮亮的,顺着炉基往低处流,把歪得多的那一侧炉基烧穿了个洞,铁水灌进地底的水层,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一股白气冲起来两丈高,烫得围观的人捂着脸往后跑。
周管事瘫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火把,火把掉在脚边把裤腿烧了个洞他都没觉着。卢承祖在五十步外拿帕子捂着脸,脸白了又青、青了又紫,最后跺了一脚:“周!管!事!”
当天下午卢家在高陵的工棚里,周管事跪在中间,规划图揉成一团扔在他脑袋边上。卢承祖坐在椅子里,手指头敲着扶手:“炉子炸了,铁水淌了一地,地基底下烧出个大坑。花了多少钱?你说。”
周管事趴在地上哆嗦:“回老爷……买地、征匠人、买石头青砖、买炭买矿……统共花了七百多贯……”
“七百多贯!”卢承祖把茶盏摔在地上,“七百多贯买个炸炉!图呢?你不是说从方家庄弄来的真图?”
周管事把揉成团的规划图捡起来展开,指着上头画的高炉:“图上是这么画的……臣照着图建的……”
旁边卢家跟来的幕僚凑过来看了看图,忽然说:“老爷,这图不对。方家庄的高炉,探子报过——是圆的,三座炉呈品字形,出铁口朝北。这图上画的是方的,三座并排,出铁口朝南。方位全反了。”
卢承祖一把把图扯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个将作监的陆文昭呢?把他叫来!”
陆文昭被带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五斤铁钉——林北送他的,他还没来得及出手。卢承祖把假图拍在他脸上:“你偷的这是什么图?”
陆文昭跪在地上,把假图摊开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老爷!这图是假的!真的在工棚暗格里,我偷的时候暗格里有两卷,我抽了上头那卷——上头是假的,下头才是真的!”
“那你偷的时候不看看?”
“夜里黑,摸着就抽了……”
卢承祖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,一脚把椅子踢翻了:“七百贯!七百贯买个假图!周管事,你滚回将作监当你的九品主簿去!陆文昭,你停职待勘!还有那个门阅管事——铜钱撒了一地你都不知道捡,你是瞎子?”
门阅管事站在角落里,腿肚子直打颤。
消息传到方家庄是七天后。送信的是老周头连襟的儿子,这回没骑驴,跑着来的,进庄就喊:“林北!高陵那边炸炉了!卢家花了七百多贯建的高炉,点火半个时辰就裂了,铁水淌了一地,地基烧了个大坑!卢承祖气得把管事全撤了,听说还病了一场!”
赵大正在铁路工地上抡锤,听见这话把锤子往地上一插,乐得直拍大腿:“假图真管用!七百贯!够咱建三座高炉了!”
林北从工棚里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铁尺,听完了没笑,把铁尺往腰里一别:“高陵那边炸了炉,死了人没有?”
“没死人。铁水淌出来的时候匠人都跑了,就烧了个炉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北转身回工棚,把真规划图从暗格里抽出来,往墙上一钉,拿铁钉摁住四角,“卢家炸了炉,往后各州县再想建高炉,头一个就得来方家庄看真图。赵大,高炉砌到第几层了?”
“老周头说砌到第四层了,再有两层封顶,下个月点火。”
“催他。卢家炸炉的消息传开,来方家庄看热闹的人少不了。高炉早一天出铁水,早一天让人看见真炉子长什么样。”
赵大应声跑了。林北站在墙根底下看真图,拿铁尺比着炉身尺寸又校了一遍。方小满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封信:“林叔,长安来的,魏大人府上送的。”林北拆开看了,信上就一行字:卢家高陵建炉炸膛,损失七百贯,卢承祖上折请罪,陛下留中不发。末尾附了一句:陛下问,方家庄高炉何时点火。
林北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拿起白垩石在真图旁边写了两个字:下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