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8集:高炉煤气
工业城的高炉砌了整整一个月。老周头带人砌到第六层炉壁封顶那天,从炉顶爬下来,膝盖打颤,蹲在地上抽了袋烟,冲林北点了头:“成了。炉膛圆得跟井口似的,铁箍三道,风口朝北,出铁口朝南,一样不差。”
点火定在六月初八。天还没亮,工地上就站满了人。赵大把最后一批焦炭运到炉台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,拿油布盖了防潮。方小满支了张桌子搁在五十步外,桌上摆着账本和时辰牌,等着记头一炉的出铁时辰。阿史那站在林北旁边,手里攥着那把锉好的铁尺,灰眼珠盯着炉顶冒出来的烟。
林北把火把往炉口一伸,引燃了炉膛底下的木柴。火苗舔上焦炭,先是暗红,再是橘黄,半个时辰后窜成了亮白。热浪从炉口往外扑,烤得五步内站不住人。赵大带人往炉顶加料,铁矿块和焦炭一层夹一层,加到炉腰的时候,炉膛里开始轰轰响,像闷雷在地下滚。
“出铁口堵泥!”林北喊了一嗓子。老周头拿耐火泥把出铁口糊了个严实,糊完了往后退了三步,拿铁锹把往炉壁上一敲,嗡的一声闷响,炉身稳得纹丝不动。
烧到第三个时辰,炉腰上的铁箍发出吱吱的响声,是热胀撑的。赵大有点慌:“林北,铁箍响!”
“正常。热胀冷缩,铁箍胀了才箍得紧。”林北拿铁尺往炉壁上一贴,量了量膨胀缝,“再烧半个时辰,出铁。”
半个时辰后,林北拿钢钎捅开出铁口,泥封一破,一股金红的东西从炉膛里涌出来,顺着出铁槽往沙模里灌。铁水淌进模子,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四周蹦,匠人们举着锤子围上来,赵大扯着嗓子喊:“出铁了!方家庄出铁了!”
铁水灌满三个沙模,林北拿钢钎把出铁口重新堵上,回头看了看炉顶。烟囱冒着淡青色的烟,比方才浓了些。他没太在意,招呼赵大继续加料。又烧了一炉,第二炉铁水出了四个模子,铁水颜色比头一炉还亮。
问题出在第三炉。赵大往炉顶加完焦炭,下来歇脚,蹲在炉台边上啃干粮,忽然闻着味儿不对——一股子呛人的酸味,混着炭火的焦糊气,比寻常煤烟重得多。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:“林北,你闻着没?这烟味儿不对。”
林北正蹲在出铁口旁边检查铁水成色,抬头闻了闻,没等说话,炉台东侧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有人喊:“老孙头倒了!”
老孙头是加料班的匠人,五十多岁,在炉台上干了半辈子。赵大跑过去一看,老孙头趴在料斗底下,脸贴着地,嘴唇发紫,手里还攥着半锹铁矿。旁边两个匠人去拉他,拉了一下没拉动,其中一个晃了两步,也跟着软在地上。
“煤气!”林北扔下铁尺跑过去,“把人都撤下去!方小满!拖人!”
方小满从账桌后头冲上来,跟赵大一人架一个,把老孙头和那个晕倒的匠人往炉台底下拖。林北捂着鼻子往炉腰跑,煤气是从炉腰东侧第三道铁箍底下的砖缝里渗出来的——炉壁砌到第三层的时候老周头说那地方火砖有点松,当时拿耐火泥糊了一层,烧了三炉之后泥糊层烤裂了,一氧化碳从裂缝往外冒,在炉台东侧的避风角聚了一片。
赵大把老孙头拖到空地,拿凉水往脸上泼,老孙头呛了两声醒过来,咳了两口黑痰。林北蹲在炉腰东侧看那道裂缝,拿铁尺捅了捅裂开的泥片,忽然炉膛里轰的一声闷响,火苗从裂缝里倒灌出来,燎了他的眉毛。他往后一仰,拿袖子捂住口鼻,伸手去够炉腰上的煤气放散阀——是林北照系统图纸加的,铸铁阀杆,一拧就开。
阀杆锈了半圈,林北拿铁尺卡住阀柄,使了把子力气拧了两圈,炉膛里的压力从放散阀泄出来,火苗缩回去半尺。他又拧了两圈,裂缝里渗出来的煤气被泄压抽回炉膛,炉台东侧的酸味淡了些。
“赵大!拿湿泥来!把裂缝糊死!”
赵大拎着一桶湿耐火泥跑上来,林北拿手往裂缝里抹,抹一层烤干一层,抹了三层才把缝堵住。堵完了,林北蹲在炉台上咳了两声,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,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。
方小满跑上来看见他咳血,脸白了:“林叔!”
“没事。煤气熏的,咳两口就好了。”林北拿袖子抹了把嘴,抬头看炉顶的烟囱,青烟还在冒,但味儿已经散了,“赵大,把放散阀拧开一半,别关死。煤气憋在炉膛里出不去,还得从缝里渗。拧开一半,让它慢慢泄。”
赵大拧开阀,回头看了看炉腰上糊的湿泥,又看了看林北脸上被火苗燎过的眉毛和熏黑的半边脸:“林北,这炉子还能烧不?”
“烧。怎么不烧?”林北从炉台上下来,走到沙模边上看了看铁水成色,拿铁尺拨了拨铁水表面的浮渣,“炉子没裂,就是煤气跑出来了。煤气这东西,闻着味儿不对就赶紧撤人,别硬扛。往后炉台上加一条规矩——每半个时辰拿湿布捂鼻子上去转一圈,闻着酸味就下来。”
赵大把这话记下来,扭头冲匠人们喊:“都听见没?往后半个时辰查一回炉腰,闻着酸味就撤!”
老孙头醒过来之后坐在料堆旁边,拿袖子擦脸上的灰,林北走过去蹲下:“老孙头,今儿你命大。回去歇三天,工钱照发。”
老孙头咳了两声:“林匠首,那煤气……往后天天有?”
“天天有。高炉烧炭,哪能没煤气?”林北把铁尺别回腰里,“不过煤气不能白烧。我想个法子把它抽出来,点着了当火用——烤铁料、烧热水,都行。总比让它从缝里渗出来熏人强。”
当天晚上林北在工棚里画了张图——炉腰东侧加一根铁管,通到炉台底下的燃烧嘴,煤气从放散阀出来走铁管,在燃烧嘴点着,火苗对着铁料预热区烧。赵大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玩意儿管用?”
“管不管用试了才知道。明儿把放散阀的出口改道,接根管子下去点个火试试。要是火苗稳,往后炉台上就不怕煤气熏人了。”
第二天试了,铁管接上放散阀,煤气从管口出来拿火一点,蓝莹莹的火苗窜出来半尺高,稳稳地烧着不灭。赵大蹲在管口前头烤手,烤了半天抬头喊:“林北!这火比炭火还旺!”
林北站在炉台上看了看蓝火苗,又看了看炉腰上糊的湿泥,把铁尺往腰里一别:“煤气不能白烧。往后这火烤铁料、烧热水,省下的炭钱够给加料班多发半月工钱。”
方小满在账本上添了一笔:高炉煤气回收,日省炭二十斤。写完抬头问林北:“林叔,那煤气要是再漏呢?”
“再漏就再堵。堵完了抽出来烧掉。”林北蹲在炉台边上咳了两声,痰里没血了,“煤气这东西,你怕它,它熏你;你把它收拢起来点着,它给你干活。”